靳夕照站稳之后,没有立刻松开秦熹的手。她的手很凉,指尖微微发颤,像是在借着这个触碰汲取一点什么。


    只握了一瞬,她就放开了。


    “走吧,姐姐。风大了。”


    她们一前一后走出站台,坐上等在外面的马车。车帘放下的一瞬间,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各自看向车窗外。丰城的街道在春日的阳光里显得灰扑扑的,但柳树已经冒了新芽,嫩绿的,在风里摇晃着。


    秦熹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发现自己做了一件连自己都无法解释的事。


    她给靳夕照安排了新的差事。


    马宅附近有一间私塾,是丰城乡绅富户门集资给子弟马办的私塾,后来又请了两个先生教国文和算术,算是新旧一起学。教算数的先生去职回北平了,秦熹就跟马老爷子说,靳夕照好歹是北平读过大学的,教孩子们绰绰有余,与其让她在后宅闲着,不如去学堂教算数和绘画,挣钱是小事,关键是跟丰城官商们都结个善缘,一周才去一天,也不影响安胎,带着孩子多受一点文气滋润,将读书来比成鹏还强。


    马老爷子一听“读书”两个字就点了头。马老太太起初不太乐意,一个妾室抛头露面去教书,传出去不好听。但秦熹有的是办法。她让石艺莉在晚报上发了豆腐块大的一篇报道,标题是《学堂新聘女教师北平大学生执教鞭》。报道把马家夸了一通,说什么“开明家风”“重视教育”,还说这是“首善之家”。


    马老太太拿着报纸,喜得合不拢嘴。儿子娶回来的大学生妾室,不光没花钱(这话是秦熹故意说给她听的),还能给马家挣脸面。从此她对靳夕照的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不但不再刁难,反而逢人就夸“我家夕照有学问”,当然第二句其实是“还是我家成鹏有本事”。


    靳夕照头一天去学堂上课的时候,穿了件素净的蓝布旗袍,头发绾得整整齐齐,怀里抱着一摞自己画的挂图。她站在讲台上,底下二十几个大大小小的孩子好奇地盯着她看。


    她深吸一口气,开口说话的时候声音微微发紧,但讲了五分钟就进入状态了。她给低年级的孩子讲算术,用折纸教分数,把一群顽皮鬼哄得服服帖帖;给高年级的孩子上绘画课,粉笔在黑板上三笔两笔画出一只活灵活现的小猫,孩子们齐声哇了出来。


    秦熹那天正好路过学堂,隔着窗户看了一会儿。靳夕照站在讲台上,脸上没有了在东跨院里那种小心翼翼的小白花表情,也没有了在皮绍德面前那种戒备和恐惧。


    她在笑,笑得跟那张北平女师的照片上一模一样,明亮、自信、带一点少女的张扬。


    那一瞬间秦熹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情绪。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像是骄傲,又像是酸涩。骄傲是因为这只小狐狸是她亲手从后宅里捞出来的;酸涩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靳夕照本不该被困在一个小小的东跨院里。


    她比秦乐更骄傲,也有足够骄傲的本钱,原本就是自带文曲星的人,应该在报社的编辑部里跟石艺莉争稿费,应该在大学里当先生。


    她不应该做谁的妾。


    这个念头闪过的时候,秦熹被自己吓了一跳。她用力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到脑后,转身离开了学堂。


    但有些事情一旦开始了就收不住。


    就像春天一旦开了头,冰雪融化,草木发芽,谁也拦不住。


    靳夕照从学堂下课回来,手里拿着一个油纸包,里面是她自己做的桂花糕。她先送去正房给马老太太和马老爷子尝,然后又拿了一份送到秦熹的院子里。


    秦熹正在账房对账,算盘打得噼里啪啦。靳夕照把桂花糕放在桌上,自己搬了个小凳子坐在旁边,也不说话,就安安静静地看她打算盘。


    秦熹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抬头瞪她一眼:“看什么?”


    “看姐姐打算盘。”靳夕照托着腮,眼里带着笑意,“姐姐的手真快,珠子噼里啪啦的,跟打仗一样。”


    “少拍马屁。”秦熹嘴上这么说,手上的算盘却打得更快了。


    “不是拍马屁,是真的。”靳夕照凑近了一点,“姐姐,你教我打算盘好不好?我在北平学过新式算术,但不会打算盘。学堂里有些家长是做生意的,想让孩子学珠算,我不会教。”


    秦熹停下算盘,看着她。靳夕照眨着眼睛,一脸真诚,活像一个好学上进的好学生。但秦熹注意到她嘴角那个若隐若现的小弧度。


    这个小狐狸,又在对她演戏。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一点都不讨厌。


    “行。”秦熹把算盘推到她面前,“先从加减开始。一上一,二上二,三下五去二……”


    靳夕照的手指按在算盘珠上,动作笨拙得可爱。她的手指修长白净,跟秦熹那双掌心里有薄茧的手截然不同。两双手在算盘上交叠的时候,秦熹的手指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手背,靳夕照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拨珠子。


    秦熹没有注意到这个停顿。她正在纠正靳夕照的指法:“不是这样拨的,拇指和食指要分开,拇指管上珠,食指管下珠……”


    她说着伸手握住了靳夕照的手指,帮她把指位摆正。这个动作很自然,秦熹从小教秦乐打算盘就是这么教的,她没有多想。


    但靳夕照多想了。


    她被握住的手指微微一缩,随即放松了。她侧过头看着秦熹近在咫尺的侧脸,秦熹比她高半个头,此刻正低头认真地调整她的指法,鬓边的碎发垂下来扫过她的手腕,痒痒的。


    秦熹的眉眼生得大气,不笑的时候有些凌厉,但此刻因为专注而柔和了许多。


    靳夕照忽然觉得心跳漏了一拍。


    这个感觉她从来没有在马成鹏身上体验过。马成鹏追她的时候,她只感到一种冷静的权衡和淡淡的厌烦。但此刻秦熹握着她的手,她感到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让人心慌意乱的热度。


    她迅速收回了手。


    “我自己试试。”她说,低下头去拨算盘珠,不让秦熹看到她的表情。


    秦熹没在意,站起来去倒茶。她端着茶盏靠在窗边,看靳夕照低着头认真地练珠算。春日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她身上,把她的头发染成了一种温暖的栗色。


    “对了,”秦熹忽然想起一件事,“石艺莉说你的《珍珠》反响很好,带着报纸都多买了不少,想让你开个专栏,一周一篇,千字两块五。”


    靳夕照抬起头,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她说你要是愿意,下个月就开始。”


    靳夕照放下算盘,站起来走到秦熹面前。她的脸上又露出了那个小狐狸一样的笑容,但这次的底色不是狡黠,而是真实的快乐。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轻轻地说了一句:“姐姐,谢谢你。”


    秦熹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心里某个地方忽然软了一下。她掩饰性地喝了一口茶,结果茶太烫,烫得她嘶了一声。


    “笨手笨脚的。”靳夕照笑着从她手里接过茶盏,放到桌上晾着,又顺手拿了块桂花糕塞进她嘴里,“尝尝,我新做的,加了蜂蜜。”


    秦熹被塞了一嘴桂花糕,含含糊糊地瞪了她一眼。糕点的甜味在舌尖上化开,桂花的香气从鼻腔里溢出来,她不由自主地嚼了两下,发现确实很好吃。


    这个发现让她有些恼火,这个小狐狸精,不光会写文章,会教孩子,还会做点心。


    还有什么是她不会的?


    对了,她还好看的很。


    当天晚上,秦熹在灯下翻账本,翻着翻着忽然停了手。她发现自己走神了,脑子里全是今天下午在账房里,靳夕照坐在她旁边学打算盘的样子,还有她笨拙地拨着算盘珠,被纠正的时候微微嘟嘴的侧脸。


    秦熹啪地合上账本,站起来在屋子里走了两圈。


    秋菊端着洗脚水进来,看她在屋子里转圈,奇怪地问:“少奶奶,您怎么了?”


    “没怎么。”秦熹重新坐下,把脚泡进热水里,过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秋菊,你说,我对靳氏是不是太好了?”


    秋菊眨了眨眼,小心翼翼地回答:“少奶奶心善又护短,见不得人受欺负,对二小姐是,对靳氏也是吧?”


    “是吗?”秦熹自己也不太确定。


    她想起今天靳夕照在学堂讲台上的那个笑容,想起她在站台上被风吹乱的发丝,想起她坐在账房里低着头打算盘的样子,想起她说“姐姐连后路都替我想好了”时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她忽然意识到一个危险的念头正在她心里生根发芽……她喜欢看靳夕照笑。


    不是那种小白花式的柔弱的笑,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露出牙齿的笑。


    她喜欢看靳夕照做自己喜欢做的事,喜欢她跟自己抬杠时嘴角那个小狐狸一样的弧度,喜欢她偶尔卸下面具之后露出的真实的模样。


    比对马成鹏的喜欢,多得多。


    秦熹把脚从水盆里拿出来,自己擦了脚,吹了灯,躺在床上。春夜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桃花淡淡的香气。她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把今天发生的事情从头到尾想了一遍又一遍,也没个说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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