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决定先不去想它。


    也许就是因为靳夕照美色误人,马成鹏不就被迷得两年犯蠢吗?


    反正马成鹏已经去了日本,她管着家,靳夕照也算有个事儿做,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至于别的,她不敢想,也不愿意想。


    但春天的风不讲道理,它不管你愿不愿意,它只管吹。


    吹得桃花开了又谢,吹得柳絮满天飞,吹得人心底里的种子悄悄地发芽,顶开坚硬的泥土,长出第一片嫩绿的叶子。


    第二天早上,秦熹起床的时候发现枕头边多了一样东西。是一方手帕,叠得整整齐齐,素白的细棉布,角上绣了一朵小小的兰花。绣工不算顶好,但针脚细密,看得出来是花了心思的。手帕下面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只写了一行字:


    “姐姐昨日算盘珠子崩了一颗,我找了谢掌柜配好了。秋菊说姐姐爱用素帕子,我闲着没事绣了一条,新学的做得不好,姐姐别嫌弃。——夕照”


    秦熹捏着那条手帕,站在窗前愣了神。


    秋菊端着洗脸水进来,看见她手里的帕子,咦了一声:“这不是靳姨娘让奴婢转交给少奶奶的吗?昨晚奴婢忘了说,就搁在少奶奶枕头边了。靳姨娘说她在联系绣工给,做的多,马家全家上下都有,连老太太的捶腿丫鬟都得了她绣的帕子。”


    秦熹把帕子收进袖子里,嗯了一声,表情恢复了惯常的淡定。但秋菊眼尖,注意到她把帕子叠得格外小心,放的位置也跟别的杂物不一样,是贴身的内袋。


    秋菊没有多嘴,但她在心里默默地记了一笔。她跟着秦熹从秦家跟到马家,见过自家少奶奶收过无数礼,从来没有哪一件被这样对待过。


    靳姨娘果然是狐狸精转世,少爷被她收了心,现在就连少奶奶也……一定得绕着她走,不安全!


    年纪尚青的秋菊牢记在心。


    而此刻的东跨院里,靳夕照正坐在窗前,面前摊着一本书,书页里夹着一张照片。照片上的女孩穿着学生装,梳着短发,对着镜头笑得毫无防备。


    她看着照片里的自己,又低头看了看手指上被绣花针扎出的两个小红点,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柳姨,”她自言自语地低声说,“你说过男人靠不住,要靠自己。可是你没告诉我,靠上一个比你还能干的女人,该怎么办。”


    窗外的桃树上落了两只麻雀,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靳夕照把照片夹回书里,拍了拍脸颊站起来。她今天上午有两节课,下午要去报社交稿,晚上还得回来给老太太炖汤。


    忙起来就没空胡思乱想了。


    但她在出门前还是不由自主地朝正院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个方向传来算盘的噼啪声,又快又急,像春天的雨点打在屋檐上。


    她听了一会儿,嘴角浮起一个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微笑。


    第6章 姑奶奶回家(上)


    马家姑奶奶要回门的消息,是清明前三天传到的。


    电报从怀州发来,就两行字:“玉翠随夫委派至怀州巡视,途经丰城拟于初六归省。董兆康叩。”


    就这么两行字,把马家大院搅了个底朝天。


    马老太太攥着电报在正房里哭了笑笑了哭,一会儿吩咐丫鬟把姑奶奶出嫁前住的西厢房重新收拾出来,一会儿又念叨着不知道女儿瘦了胖了、在婆家受没受气。


    马老爷倒是稳得住,坐在太师椅上抽旱烟,但秦熹注意到他点烟的手都在抖,老是走神儿。


    这阵仗比过年还大。


    秦熹对这位大姑姐只闻其名未见其人。她嫁进马家三年,马玉翠写过信、送过东西,但人是一次都没回来过。


    只从下人的闲言碎语里拼凑出一个模糊的轮廓:马家的大小姐,当年为了嫁个穷秀才差点跟家里断绝关系,后来跟着丈夫去了关里,好几年没音讯,直到前几年董姑爷当了官才送信回来,每次除了信还有好些东西,上好的烟草,滋补的燕窝都有。


    “少奶奶,”秋菊凑过来压低声音,“我听厨房的老人儿说这位姑奶奶厉害得很,当年才几岁就会帮着老太太争着留下大少爷养在身边,二少爷就没这个福气,生下来直接就被乡下的老老太太带走了,养了那么些年再回来,跟亲娘都不亲。”


    秦熹心里有了数。一个能自己选丈夫的女人,绝对不是好惹的。


    初六,马家大院收拾的比过年还热闹。


    马老爷子天不亮就起了床,换了新衣裳,缎面长袍,外罩黑马褂。


    马老太太更是夸张,把压箱底的金首饰全戴上了,走起路来叮当响。


    马成彪倒是一改往日的懒散,破天荒地穿得齐齐整整站在门口,眼珠子滴溜溜转。


    马成鹏不在家,大少爷的位置空着,秦熹作为当家少奶奶站在马老太太身侧,身后半步跟着靳夕照。靳夕照今天穿了件藕荷色的夹袄,低眉顺眼地站着,耳朵只一对儿银耳坠,素净低调的很。


    秦熹瞥了她一眼。


    小狐狸今天格外安静,从早上到现在只说了三句话,像只收了爪子的猫。


    “你怕什么?”秦熹压低声音。


    靳夕照抬起眼,嘴角微微一弯:“听闻大姑奶奶是个厉害的,我一个小妾,还是躲远些好。”


    “你倒是心眼多。”


    “跟姐姐学的。”


    远处传来汽车喇叭声,紧接着老陈一溜小跑进来报信:“来了来了!姑奶奶和姑爷的车到巷口了!”


    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缓缓停在大门口。


    车门一开,先下来一个穿中山装的中年男人,董兆康,个子不高,面容清瘦,金丝眼镜,举止斯文有礼,下车第一件事是转身去扶后面的人。


    马玉翠从车里出来的时候,秦熹听见身边好几个丫鬟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位马家姑奶奶穿了一身墨绿色丝绒旗袍,外罩一件灰鼠皮大衣,惊人的是她戴着一整套珍珠头面,从耳环到项链到手镯全是圆润饱满的东珠。


    她个子不高,但站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目光从大门扫到门里站着的每一个人,那眼神在瞬间把所有东西都量了一遍尺寸。


    她的目光在秦熹身上停了一瞬。


    秦熹也在打量她。


    两个女人第一次对视,谁都没有躲闪,就像两只猛禽在天空中远远地认出了对方的。


    “爹,娘。”马玉翠走到大门口,规规矩矩跪下磕了个头,站起来的时候眼圈已经红了。马老太太一把抱住女儿,哭得眼泪鼻涕一大把:“你这个狠心的丫头,十年不回来看你娘一眼!你知不知道娘想你想得都快疯了!”


    董兆康在一旁拱手作揖,姿态放得很低:“岳父岳母在上,小婿这些年未能尽孝,惭愧惭愧。此次公派驻扎怀州途经丰城,玉翠说无论如何要回来看看二老,小婿便厚颜叨扰了。”


    马老爷赶紧扶起女婿,连声说不敢当。


    丰城县长派来的人也在一旁候着,场面话一套接一套地说。


    最近马家出的风头可真不少。


    秦熹冷眼旁观,发现董兆康彬彬有礼、温文尔雅,对马玉翠更是体贴入微,扶她上台阶。


    看上去是一对恩爱夫妻。


    但秦熹注意到马玉翠被丈夫扶着手肘的时候,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像是画上去的。


    接风宴摆在正厅,马家亲眷坐了满满三桌,大房的、甚至乡下本家的远亲都来了。


    酒过三巡,马玉翠放下筷子,目光落在秦熹身上。


    “这就是成鹏媳妇吧?”


    秦熹起身见礼:“秦熹见过大姐。”


    马玉翠上下打量她一番,从头发丝看到鞋子尖,然后微微点了点头:“模样倒是周正。听说你现在当家,打理铺子?”


    “爹娘信任,让我帮着管管账。”


    “管账?”马玉翠夹了一筷子菜,慢条斯理地嚼了,才说,“我方才看席上这道蜜渍桃脯,像是南边的东西。这个时节丰城哪来的桃子?从南边运过来,得花不少钱吧?”


    满桌人都安静了。


    马老太太赶紧打圆场:“玉翠,这桃脯是熹儿……”


    “娘,我问弟妹呢。”马玉翠笑眯眯地打断了母亲的话。


    秦熹放下筷子,不慌不忙地说:“大姐有所不知,这桃脯不是从南边买的。秦家在城外有个庄子,庄上挖了冰窖,夏天存的桃子和李子,用蜜渍了封在冰窖里,能吃到第二年新果下来。不止桃子,这桌上用的枣泥、栗子、山楂,都是庄子上自产的。没花几个钱。”


    马玉翠的眉毛微微一挑,重新看了她一眼。


    “冰窖?秦家还挖了冰窖?”


    “地多,冬天庄户们闲着也是闲着,挖个冰窖存些瓜果菜蔬,不光自己吃,逢年过节送亲戚也体面。”秦熹笑了笑,“大姐要是吃着好,回头带些回去,也给董家亲戚们尝尝。”


    这番话说得又实惠又体面,既解释清楚了不是铺张浪费,又顺带送了个人情。席上几个长辈纷纷点头赞许,马老爷更是捋着胡子露出了一丝得意的笑——这个儿媳妇在亲戚面前给他长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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