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熹路过偏厅的时候瞥了她一眼,见靳夕照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绣一块帕子,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个没有灵魂的漂亮娃娃。
秦熹收回目光,继续招待客人。但她心里知道,今天这场寿宴,重头戏不在寿星身上,而在一个人身上。
皮绍德。
他当然也来了。
马老爷子给他发了帖子,不敢不发,结果他来的时候还是会长作陪来的。
他坐在二楼主桌旁边的一桌,跟同桌的几位乡绅谈笑风生,偶尔抬眼扫一圈全场,目光在女眷席上停留得格外久,像是在找什么人。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皮绍德端着一杯酒站起来,走到了主桌前。
“马老爷子,”他笑眼弯弯,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周围几桌人听见,“今天是马伯父的寿辰,绍德趁机也敬您一杯。顺便,上次跟您提的那桩事,不知考虑得如何了?”
满桌的喧哗静了一瞬。马老爷子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僵,笑容还挂在脸上,但眼神已经开始闪躲:“皮长官说笑了,今天是家兄的寿宴,咱们不谈公事,不谈公事……”
“诶,这怎么能算公事呢?”皮绍德笑得更灿烂了,目光在席间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秦熹身上,“少奶奶也在,正好。少奶奶是当家主母,妾室的事,按理说应该由少奶奶做主才对。”
秦熹放下筷子,抬眼看他。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秦熹在心里已然明了,皮绍德的每一句话都像是在闲聊,但每一个字都带着钩子,专往人最软的地方扎。他故意在寿宴上当众提起靳夕照,就是要把事情闹大,让马家下不来台。
“皮长官说的是什么事?”秦熹明知故问,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的天气。
皮绍德从怀里掏出那张契书,当众展开。周围几桌的宾客都伸长了脖子,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靳怀仁欠了我一千五百块大洋,以女儿抵债,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皮绍德的声音不高不低,却传得很远,“靳夕照既然已经嫁进了马家,这笔账自然该由马家来清。要么还钱,五千块大洋本息两清;要么交人,我把靳夕照带回北平。马老爷子,少奶奶,你们总得给我个说法吧?”
全场鸦雀无声。
马成鹏坐在主桌上,脸涨得通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面前放着一杯酒,已经凉了,他一动没动。
马老太太急了,拽着马老爷子的袖子低声说:“不能让他把夕照带走!她肚子里可怀着咱们家的孩子呢!”
这话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宴席上,好几个耳朵尖的已经听见了。
“什么孩子?”隔壁桌的商会会长夫人第一个反应过来,眼睛瞪得溜圆,“马家那个新纳的妾,有了?”
消息像水银泻地一样,一瞬间就传遍了整个聚贤楼。女眷们交头接耳,男客们面面相觑,连端菜的伙计都放慢了脚步竖起耳朵听。所有人的目光都从皮绍德身上移开,转移到了马家人的脸上。
马成鹏的表情变了,先是震惊,然后是不信,最后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秦熹端起酒杯,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然后站起来,对满堂宾客笑了一笑。
“诸位见笑。”她的声音清朗有力,盖过了满堂的窃窃私语,“家事不便在寿宴上多说。不过皮长官既然当众问起,我这个当家奶奶也不能不答。靳氏夕照,是我家成鹏明媒正聘纳进门的良妾,嫁进马家以来,老实本分,孝顺公婆,从未有过半点差池。如今她又怀了成鹏的骨肉,母以子贵,谁也不能轻贱了去。”
她转向皮绍德,脸上的笑容得体而冷淡:“皮长官手里是有份契书,且不说这种父债女还的契书在法律上站不站得住脚?就算站得住,靳怀仁借的钱,靳怀仁欠的债,跟我马家的媳妇有什么关系?皮绍德要讨债,该找靳怀仁讨去。靳怀仁死了,也该找他的继承人讨,靳夕照进马家门儿的时候,可是空着手的,没承过一分钱。而我马家,娶的是靳家的女儿,不是靳家的债。”
这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滴水不漏。席间已经有人开始微微点头。
皮绍德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他没有想到秦熹会在这种场合当众发难,更没有想到马家会拿“怀孕”来堵他的嘴。他眯起眼睛重新打量眼前这个女人,不是普通的后宅奶奶,是个难缠的对手。
“少奶奶说得好。”皮绍德不慌不忙地把契书收起来,话锋一转,“不过靳夕照是不是真的怀孕,怀的是不是马家的种?这个,恐怕得找个大夫来验一验吧?”
这话一出,席间的气氛骤然冷了下来。
秦熹冷冷地盯着他:“皮长官这是在怀疑马家的家风?”
“不敢不敢。”皮绍德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笑容愈发灿烂,“只是绍德在北平见过的世面多,有些事不得不谨慎些。既然少奶奶说有孕,那自然是有的。只不过嘛……”
他故意把话断在这里,目光越过秦熹,落在她身后的马成鹏身上。那目光意味深长,像是在说你马成鹏的女人,是怎么怀上的,你自己心里有数。
马成鹏的脸色已经难看得不能再难看了。
秦熹看都没看马成鹏一眼,径直走到主桌前,端起了马成鹏面前那杯没喝的酒。
“皮长官远道而来,我敬您一杯。”她把酒杯举起来,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靳夕照是我马家的人,怀的是我马家的种。您要想带人走,可以先把婚书拿出来看看,您手里的婚书?”
皮绍德目光一沉,他当然没有婚书……不过是一张按了手印的契书,上面写的是“许配为妾”,都是他自己写的。
那是民间契约,跟法律认可的婚书是两码事。
真要较真,马成鹏和靳夕照的婚姻虽然没有民政局登记,但当初秦熹拿了五十两银子安排,大张旗鼓的,有媒有聘,在丰城富贵人家也是都知道的。
而他手里的契书,告到法院却未必能赢。
最关键的是今天这场寿宴上,全丰城有头有脸的人都听见了:马家妾室怀了孩子,皮绍德要是再强行要人,那就不是讨债,而是夺人妻、毁人家。这名声传出去,他在军方也成为笑柄。
他沉默了几秒钟,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少奶奶好口才,好手段。”他把酒杯接过来一饮而尽,凑近秦熹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少奶奶替我转告她一句话——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她和东西迟早都是我的。”
说完他放下酒杯,对满桌宾客拱了拱手:“今日多有打扰,绍德先告辞了。诸位慢用。”
他带着两个卫兵转身就走,军靴踩在楼梯上咚咚作响,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鞭炮的硝烟里。
秦熹站在原地,把手里空了的酒杯慢慢放到桌上。她的手指微微发颤,不是害怕,是刚才那场交锋让她血脉喷张,心跳的老快,但心里面却高兴的很。
她转头看了一眼马成鹏。马成鹏还愣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抽了一耳光还没反应过来。他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终挤出三个字:“真怀了?”
秦熹没有回答,转身下了楼。
聚贤楼的后巷里,春寒料峭的夜风裹着油烟的腥味从厨房的后窗涌出来。秦熹靠在青砖墙上,解开领口的第一颗盘扣,深深地吸了两口气。
她的手还在抖。不是因为皮绍德,那条毒蛇虽然凶,但她不怕蛇。
她怕的是自己刚才做的一切:当众撒谎、授意大夫、把还不确定的喜脉坐实——她秦熹这辈子行得正坐得直,从不屑于做这种阴私勾当。可今天她做了,做得滴水不漏。
为什么?
她问了自己三遍,三遍都没有答案。
回到马家大院已经是二更天了。
秦熹没有回自己的院子,而是径直去了东跨院。
推门进去的时候,靳夕照坐在灯下,手边的绣绷上绣了半朵牡丹。她听见门响抬起头来,脸上的表情一瞬间从警觉变成惊讶。
秦熹靠在门框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说吧。皮绍德到底在找什么东西?”
靳夕照手上的绣花针顿住了。她慢慢把针插在绣绷上,抬起眼来看秦熹。那双杏眼在灯火里明亮而沉静,没有惊慌,没有闪躲,只有一种被追问到尽头之后的释然。
“都说我祖父巴结过长庆宫的李公公,李公公出宫后在我家养老,临死前把夹带出来的东西留给了我祖父,大半都被我爹抽大烟抽没了,但还有一个压箱底的好东西藏着,这些年来他们引着我爹抽大烟逛窑子欠钱,无所不用其极,就是为了套出那个东西。”靳夕照一字一句,目光坦荡的看着她。
“那东西相传是乾隆爷给孝贤皇后的东西,叫景和双璧寸银鎏金锁珮。”靳夕照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讲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他们说这东西在宫里的时候,连慈禧太后都舍不得戴,只放在荷包里偶尔拿出来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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