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们马家在丰城做生意,上头随便卡一下脖子,铺子就得关门。”
他走了以后,马成鹏一个人在正厅里坐了很久。
他想去找靳夕照,走到东跨院门口又折了回来。他现在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那张契书上写得明明白白,她是被亲爹典当出去抵债的。而皮绍德说的那些话像一根鱼刺卡在他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在北平的时候,跟皮绍德到底是什么关系?
他越想越烦,最后干脆出了门,去了春华楼喝酒。
春华楼的雅间里,马成彪已经替他点好了菜。这位马家二少爷最近对他哥格外热络,三天两头拉着喝花酒套近乎,今天更是早早就等在了这里。
“哥,怎么了这是?愁眉苦脸的。”马成彪给他倒了杯酒,笑嘻嘻地问。
马成鹏一仰脖灌下去,把皮绍德的事说了。
马成彪听完,眼珠子转了转,凑过来压低声音:“哥,我跟你说句实在话。那个姓靳的,我看就不是个安分的。从北平跟了你,谁知道之前在北平还有多少首尾?姓皮的为什么大老远追过来?这里头能没点事儿?”
“你少胡说!”马成鹏嘴上呵斥,心里却更加膈应了。
“我错了我错了,哥你心里清楚就行。”马成彪给他又倒了一杯,“你刚说,姓皮的答应给你弄日本留学的名额吗?那可牛逼大发了!东洋留学生,到时候还愁没有好前程?一个女人而已。我还指望着我亲哥哥高官厚禄拉我一把呢!”
马成鹏端着酒杯的手悬在半空,没有说话。
东跨院里,靳夕照坐在窗前,卸了耳坠,戒指,静了面,换一件家常衣裳静静的坐了一会。
躲在花厅后面,她都听见了。
皮绍德到底追到东北来为的什么,她当然知道。
她爹靳怀仁一辈子浑浑噩噩,抽大烟抽得只剩一把骨头,家里有金山银山得大话说了几十年,但也不算全是编的。
她家却是有件宝贝,大清乾隆皇帝为孝贤皇后御造的景和双璧寸银鎏金锁珮。
就是皮绍德下套这么久势在必得要夺的东西。
她当初选择嫁给马成鹏,本是金蝉脱壳得算计:以马家妾氏的身份躲过债主们,要是再能在马家捞点家财更好,然后去天津跟柳姨会合远走高飞。
可现在皮绍德来了,她才发现自己低估了这个人。皮绍德不是普通的债主,他是军方的人,有枪有人,而且他显然已经等不及了。
靳怀仁突然间死了、靳家被盗、债主一夜之间全冒出来,而这一切的背后,都是皮绍德在推。
他要的不是钱,是那件清宫珍宝。
靳怀仁是被他下猛药喂大了烟瘾,最后在神志不清的时候按了那张婚书的手印。然后他就死了,死得恰到好处。
现在,皮绍德要把她也弄到手。
靳夕照站起来走到镜前,镜子里的女人面色苍白,嘴唇紧抿,但眼里没有泪。
她爹死的那天晚上,柳姨拉着她的手说:“夕照,咱们娘俩现在是过河的卒子,只能往前拱。你记住,即使到了绝路上,只要不乱,总有路走。”
她不能乱。
但不乱归不乱,这一次她是真的有点怕了。因为这一次她的命运不掌握在自己手里,而是握在一个薄情寡义的男人手里。
马成鹏今天看她的眼神已经变了,那种变化很细微,从热到温,从温到凉,像是炭火被一层灰盖住了,还没灭,但也不剩多少热乎气。
马成鹏当初追她的时候轰轰烈烈,恨不得把天上的星星摘下来给她,可那是因为还没得到。现在得到了,新鲜劲儿过了,她就从“求而不得”变成了“待价而沽”。
更何况皮绍德还抛出了日本留学的诱饵,对于一个心高气傲又想出人头地的男人来说,太香了。
靳夕照在黑暗中坐了很久,最后站起来,从妆奁的最底层摸出一个小小的纸包。里面是几粒黑色的药丸,米粒大小,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草药味。
这是柳姨临走前塞给她的。
柳姨在烟花巷里混了大半辈子,学了一身乱七八糟的本事,其中一项就是配药。这药叫“假孕丸”,吃了以后会停经、恶心、嗜睡,看起来像怀孕,但是遇上医术高明得大夫就露馅了。
柳姨说:“万一哪天你在马家待不住了,先拿这个拖三个月,我好想法子接你。”
靳夕照把药包攥在手心里,指甲掐进肉里,疼得她清醒了些。她知道这药能用,但马家一定会请大夫来看诊,一旦看破,怎么办?
而此刻她脑海中第一个浮现的人,不是马成鹏,不是柳姨,竟然是秦熹。
丰城晚报社的会客室里,石艺莉给秦熹倒了杯茶,自己则坐在对面,双手抱胸,眼睛在圆框眼镜后面闪着好奇的光。
“马少奶奶,您这回来找我,又是有什么大新闻?”
“不是新闻,是约稿。”秦熹从袖子里掏出几张稿纸,摊在桌上,“上回写《楚楼月》的那位作者,她还想再写点东西赚点稿费,你们报纸副刊要不要?”
石艺莉眼睛一亮,立刻凑过来看稿子。稿子是靳夕照新写的,题目叫《珍珠记》,讲的是一对贫家姐妹在乱世里相依为命的故事。文字比《楚楼月》更老辣,情节也更曲折,尤其是姐妹俩在绝境中互相救助的段落,写得真挚动人。
石艺莉看完,抬起头来的时候表情变得很认真:“马少奶奶,您跟我说实话,这位‘月楼居士’是她的笔名吧?到底是谁?这文笔比咱们报社的专职编辑都好,绝对不是普通人。”
秦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淡淡地说:“一个朋友。不方便透露身份。”
“行,不问就不问。”石艺莉也不勉强,把稿子收好,“这篇我们要了,千字两块钱,行不行?”
“可以。”
秦熹站起来要走,石艺莉忽然叫住她:“对了马少奶奶,最近有个事儿您可能感兴趣。咱们丰城来了个大人物,据说是北平军需处的官儿,昨天在县政府吃饭,县长亲自作陪。这位皮长官在酒桌上提到了你们马家,不是什么好事,你留心点吧。”
秦熹的脚步顿住了。
她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声音压低了几分:“皮?”
“叫……皮绍德,你认识?”
“不认识。”秦熹顿了顿,“不过你刚才说他提到马家什么?”
石艺莉顿了一下:“他好像来找人的,听说已经找到了,北平的女大学生本来被抽大烟的爹抵债给他做妾,却跟男同学私奔了,也是作孽。”
秦熹心里咯噔一下。
北平的女大学生,抽大烟的爹,男同学私奔,还有谁?
“怎么了?”石艺莉看她脸色不对。
“没什么。”秦熹恢复了常态,淡然离去。
当天晚上,石艺莉就接到了秦熹的电话:“石记者,有件事我想请你帮个忙。后天马家大伯父做七十大寿,在聚贤楼摆寿宴。我想请你来采访报道一下,就说马家设宴,广邀亲朋。”
石艺莉愣了一下:“这种寿宴我们一般不太报……”
“大伯父是丰城商会的副会长,寿宴上来往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你来了,说不定能挖到别的新闻。”秦熹微微一笑,压低了声音,“比如今天你提到的皮绍德,我听说他也会跟着商会会长一起来。”
石艺莉的眼睛立刻亮了:“成,我去。”
皮绍德在找靳夕照,一个军需处的官,千里迢迢跑到丰城来找一个逃了的妾,这事儿不是这么简单。
靳夕照是不是知道皮绍德在找她?她到底知道些什么?
今天不过是之前受她所托找石艺莉投点稿子帮她攒点私房,却意外得知牵连上这么个棘手的人物,秦熹皱起了眉头。
只是,不管靳夕照藏着什么秘密,不管皮绍德是什么来头,这个女人已经是她马家的人,马家的后宅都是她秦熹管着的人。
而她秦熹手里的人,轮不到外人来抢。
何况,那么聪明好看的小狐狸崽子,她还没看够呢。
怪不得英雄难过美人关呢!
第5章 一女二嫁(下)
马家大伯的七十大寿办得极其排场,聚贤楼三层全包了,大红灯笼挂起来,门口的鞭炮皮堆了半尺厚。
丰城有头有脸的人家都来了,连县长都差人送了贺礼。
马老爷子领着两个儿子在门口帮忙迎客,脸上笑出了一朵花。
秦熹作为二房的当家少奶奶,从一大早就来帮忙,马家人丁不旺,虽是分了家但有事儿必是得伸手的。
她穿了件绛紫色的织锦旗袍,头发一丝不苟,腕上一对满绿翡翠镯子,楼上楼下穿梭调度,安排座位、核对菜单、应付各路女眷的寒暄,游刃有余得像个久经沙场的将军。
靳夕照也在,但她没有坐席,而是跟一帮女眷的丫鬟们一起在偏厅里候着。按规矩,妾室不能上正席,更何况是这种大场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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