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是觉得,在这个马家大院里,也许只有秦熹能看得懂那张照片里藏着的另一个人。


    她除了是谁的谁以外,还是她自己。


    第4章 一女二嫁(上)


    皮绍德到丰城那天,开春头一场雨,淅淅沥沥下了一整天,把马家大院门前的土路泡成了烂泥。


    靳夕照正在东跨院的小厨房里给马老太太炖川贝雪梨。老太太开春犯了咳疾,她连着伺候了三天汤药,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熬,熬好了叫丫鬟端去正房,自己不露面。


    秦熹有天清早去账房路过东跨院,隔着墙闻见药香,脚步顿了一下,跟秋菊说了句“她倒是勤快”,语气听不出是夸还是讽。


    皮绍德的帖子是上午到的。


    管家老陈把帖子送进正房的时候,马老爷子正在喝茶看报。


    帖子是军用便笺改的,上面只写了一行字:“闻故人靳怀仁之女在贵府,特来探望。国民革命军第三军军需处副官皮绍德拜上。”


    马老爷子看完帖子,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军需处的副官,这年头军队里管钱管粮的都是惹不起的角色,更何况还挂着一个“故人”的名头。


    他赶紧让人把马成鹏叫来。


    马成鹏看完帖子,脸色变了好几变。他跟皮绍德有过一面之缘,记得是前年在北平,皮绍德请他和几个同学吃过一顿饭,席间谈笑风生,还说自己跟靳家是世交,也认识一下世妹的同学门,当时他就听着浑身不得劲,只是没多想,现在这张帖子递上门来,他才觉得不对味。


    “世交?什么世交?”马成鹏把帖子翻来覆去地看,“夕照从没跟我提过世交啊。”


    “不管认不认识,人来了就得见。”马老爷子当机立断,“你去跟靳氏说一声,让她收拾收拾,别失了礼数。”


    马成鹏去了东跨院。靳夕照正守着炉子看火候,见他进来,抬头笑了一下。


    马成鹏把帖子递给她,她接过来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容没变,但端着药碗的手指关节微微泛了白。


    “皮绍德?”她把帖子还给马成鹏,语气平淡,“是爹爹生前认识的人,你也见过,其实他和我并不太熟。”


    “不太熟他怎么找到丰城来了?”马成鹏追问。


    “那我怎么知道?”靳夕照低下头搅了搅药罐里的汤,水汽模糊了她的表情,“成鹏,你别让他进内宅行不行?我不想见外人。”


    马成鹏犯了难:“人家指名道姓要见你,又是军需处的,我爹说不好推。”


    靳夕照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来的时候眼圈已经微微泛红:“那你就让他见我?我现在已经嫁人,一个妾室见外男算怎么回事?传出去别人怎么看我?”


    马成鹏一看她要哭,立刻软了:“好好好,我去跟爹说,我们去前厅接待,你不用出面。”


    靳夕照破涕为笑,拿帕子替他擦了擦衣襟上沾的灰。


    马成鹏受用地走了,没注意到他转身之后,靳夕照的笑容像被风吹灭的蜡烛一样倏地暗了下去。


    她独自在厨房里站了很久,直到砂锅里的水烧干了发出焦味,才猛地回过神来,伸手去端砂锅,指尖被烫了一下也不觉得疼。


    皮绍德。


    她在心里把这名字嚼了三遍。


    她当然记得这个人。那年春天,皮绍德第一次登靳家的门,穿一身笔挺的军装,脚上一双锃亮的皮靴,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成两条缝,像一条盘在石头上晒太阳的蛇。他说自己是靳怀仁的“朋友”,靳怀仁那时候已经抽大烟抽得神志不清了,见了皮绍德只会点头哈腰地叫“皮爷,来一口?”


    皮绍德在靳家坐了半个时辰,喝了三盏茶,把靳家每个角落都看了一遍。临走的时候他站在院子里,忽然回过头来,对着靳夕照笑了一下。那个笑容粘腻的甩不开,让她后脊梁蹿起一层鸡皮疙瘩。


    后来柳姨跟她咬耳朵:“这个姓皮的不是善茬,你爹欠他的钱多了,恐怕还不光是钱的事,你离他远点。”


    柳姨说得没错。


    皮绍德要的不是钱,或者说,不只是钱。


    当天下午,一辆军绿色的道奇轿车碾着满街的烂泥停在了马家大门口。这年月在丰城,汽车比三条腿的蛤蟆还稀罕,街坊邻居全从门缝里探出头来看热闹。


    车门一开,先下来两个穿军装的卫兵,腰里别着盒子炮,往大门两边一站,把马家迎客的小厮吓得连退三步。


    皮绍德最后下车。他三十出头,中等身材,披了件军大衣,头发用发蜡抹得一丝不苟。长相不算丑,甚至称得上端正,但脸上总是挂着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让人看了发毛。


    马老爷子亲自迎到二门,拱手作揖:“皮长官远道而来,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皮绍德还了个礼,笑眼弯弯:“马老爷子客气了。绍德此来,一是为了公事,军需处要在丰城设个采买站,以后少不得要跟马家这样的殷实商家打交道。二来嘛……”他顿了顿,笑容加深了几分,“是为了私事。故人之女,总得来看看。”


    马成鹏站在马老爷子身后,表情有些僵硬。他迎上去跟皮绍德握手,皮绍德握着他的手摇了摇,上下打量他一番,笑得意味深长:“成鹏兄好福气啊。夕照在北平念书的时候,可是出了名的才女,多少人家求而不得。”


    这话说得不阴不阳,马成鹏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只好干笑两声:“长官过奖了,请,里边请。”


    一行人进了正厅,分宾主落座,丫鬟上了茶。


    皮绍德喝了口茶,开始说正事。


    他先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打开,里面是一张按了手印的契书。纸张皱巴巴的,但上面的字迹清清楚楚


    “立书人靳怀仁,因家计艰难,向皮君绍德借银洋一千五百元,以三年为期。若逾期不还,愿以小女夕照许配皮君为妾,此约一经签订,绝不反悔。”


    下面盖着靳怀仁的私章,按着一个鲜红的手印。


    马成鹏接过那张纸,手都在抖。他看了两遍,抬起头来瞪着皮绍德:“这……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民国十八年三月。”皮绍德不紧不慢地说,“距今三年整。靳怀仁借了我一千五百块大洋,到期了,人没了,钱也没还。按照契书的约定,靳夕照该跟我走。”


    “这是卖身契!”马成鹏霍地站起来,“大清都亡了多少年了,这种契约不受法律保护!”


    皮绍德也不恼,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慢条斯理地说:“成鹏兄此言差矣。契约就是契约,受不受法律保护,那是法院说了算。不过……”他话锋一转,笑眼眯起来,“我这次来也不是非要打官司。夕照既然已经嫁进了马家,我皮某人也不是那等不通情理的人。只是一千五百块大洋不是小数目,利息滚了五年,本息合计”


    他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五千块。”


    马老爷子倒吸一口凉气。五千块大洋,够在丰城买半条街了。


    “当然,”皮绍德把手收回来,整了整衣袖,“钱是次要的。我这次来主要是想见见夕照,毕竟她爹是我的故交。当年靳怀仁在北平落魄的时候,旁人都不肯借钱给他,是我皮某人讲义气。


    当然,我也是看夕照这姑娘有出息,念了大学,知书达理的,才愿意帮衬。”


    他把“知书达理”四个字咬得很重,语气里带着一种只有男人之间才能听懂的暧昧。


    马成鹏的脸色更难看了,他想起皮绍德在北平请客那天晚上,酒过三巡,皮绍德拍着他的肩膀,凑过来压低声音说:“成鹏老弟,你们学校里的女大学生是不是都像夕照这样,有机会带我进北平大学开开眼?”


    当时他觉得只是酒话,现在想起来,每一个字都像针扎。


    马老爷子咳了一声,出来打圆场:“皮长官,这事儿毕竟牵涉到后宅,容我们商量商量,过两日再给您答复,如何?”


    皮绍德很爽快地答应了。他站起来告辞的时候,忽然凑到马成鹏耳边,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成鹏兄,咱们兄弟之间,有一说一。一个妾而已,不值得为了她得罪我,我后面的兵。为兄知道你这一年来上下打点就想申请一个日本留学得机会,只要你放人,包在我身上,一句话的事。”


    马成鹏愣住了。


    惊讶于皮绍德得有备而来。


    也惊讶于他得手眼通天。


    皮绍德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走了。


    汽车发动的声音从大门外传来,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雨幕里。


    正厅里只剩下马家父子两个人。马老爷子坐在太师椅上一言不发地抽旱烟,烟雾缭绕中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马成鹏手里还攥着那张契书,指节捏得咔咔作响。


    “爹,这事……”


    “你自己拿主意。”马老爷子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身来,“你的妾,你要留就留,要放就放。但有一句话我先搁在这儿:军队上的人得罪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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