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她没有拆穿,甚至连脚步都没停,径直穿过月洞门回了自己的院子。


    回到屋里,秦熹在窗前坐了很久。


    她把今天靳夕照说的每一句话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个女人的每一面都不一样;在马成鹏面前是柔弱可怜的小白花,在马老太太面前是乖巧懂事的好儿媳,而在自己面前,她似乎卸下了一些伪装,露出了一点真实的棱角。


    但也只是“一点”。


    秦熹总觉得靳夕照身上还有很多她没看清的东西。


    比如她写文章的才华,比如她说起自己的身世时那种刻意的轻描淡写,比如她偶尔流露出的那种机警和敏锐,分明是在复杂环境里摸爬滚打过的痕迹,绝不是养在深闺里的千金小姐该有的样子。


    秦熹想得出神,连秋菊进来掌灯都没注意。


    “少奶奶,老刘回来了”秋菊报告。


    秦熹精神一振:“让他进来。”


    进来的是秦家铺子里一个老伙计,姓刘,五十来岁,做事稳妥嘴巴严,秦熹派他去北平已经快一个月了。


    老刘进了门先行了个礼,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本儿。


    “大小姐,您让我查的事,都查清楚了。”老刘压低了声音,“这位靳姑娘,她跟马家大少爷说的身世,有真有假。”


    秦熹接过那本儿,一页一页地翻。老刘在旁边低声汇报,条理分明。


    靳夕照的父亲靳怀仁确实做过小官,也确实抽大烟。但靳家远没有靳夕照说的那么显赫,靳怀仁做到的最大的官是工部的一个八品笔帖式,说白了就是个抄抄写写的文书。靳晚照的爷爷当年倒是精明,接了一位宫里荣休的大太监回家奉养,因此发了一大笔,给他爹买了这么个小官儿当。等清朝倒了以后她爹就连闲差也丢了,就靠着祖上留下的家底坐吃山空,抽大烟。


    她也不是什么“突然落难”的千金小姐。


    靳怀仁抽大烟已经抽了十几年,靳家的家底是一点一点败光的,在靳夕照十五六岁的时候就已经捉襟见肘了。


    靳夕照在北平念书那几年,学费都是靳怀仁的姨太太东拼西凑出来的,对了,这个姨太太姓柳,是靳怀仁在烟花巷里赎出来的,为人精明厉害,手里捏着靳家最后一点产业。


    老刘说到这里,秦熹挑了挑眉。


    “姨太太卷钱跑了是怎么回事?”


    “这事倒是真的。”老刘说,“靳怀仁死后,柳姨太确实带着两个仆人把剩下的家产卷走了。不过也有街坊邻居另一种说法,说是柳姨太平时对着靳姑娘好得很,这就是做了个局把债主引到自己那头,让这位靳姑娘好脱身。”


    秦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她想起靳夕照说起自己身世时那副轻描淡写的模样,忽然觉得那些话都有了另一层意思。


    “还有一件事。”老刘从怀里又摸出一样东西,是一张发黄的照片,“这是靳姑娘在北平念书时候的合影,我从她一个同学手里买来的。”


    秦熹接过照片。


    照片上十几个女学生站成两排,靳夕照站在后排左边第二个,穿着一件素色的学生装,头发剪得短短的,对着镜头笑得灿烂。


    那笑容跟秦熹见过的所有靳夕照的笑容都不一样,不是小白花的柔弱,也不是小狐狸的狡黠,而是一种明亮的、毫无顾忌的、属于十八九岁少女的开心。


    秦熹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很难把照片上这个女孩跟马家大院里那个永远低眉顺眼的女人联系起来。


    “她有没有……”秦熹犹豫了一下,“她跟马成鹏的事,在北平的同学里怎么说的?”


    老刘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大小姐,这事儿说来就有些不好听了。马家大少爷在北平追靳姑娘追了两年,靳姑娘一直没答应,这是真的。但是靳家败落以后,靳姑娘对大少爷的态度突然变了。”


    秦熹听完,没有生气,反而笑了。


    她说不清自己为什么笑。可能是因为证实了自己的直觉,也可能是因为觉得靳夕照这个女人实在太有意思了,她精于算计,却偏偏要在人前装得天真无邪;她处处小心,却在帮自己对付许家的时候露出了真实的锋芒;她把自己包装成一朵柔弱的小白花,可骨子里分明是一只张牙舞爪的小狐狸。


    “人呢?”秦熹忽然问,“那个柳姨太,现在在哪儿?”


    老刘面露难色:“这个……大小姐恕罪,柳姨太的行踪实在查不到,只知道她本是天津人,经常往来于北平和天津之间,如果躲人的话我猜还是去了天津,最好是租界。”


    秦熹点了点头,没有追究。她让老刘下去休息,自己一个人坐在灯下,把那小本儿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看完以后她得出了一个结论:靳夕照的身世里有真有假,七分真三分假。真的部分是她确实落了难,确实无家可归,确实被马成鹏趁虚而入。假的部分是她把自己的处境编得更惨、更无辜、更迫不得已,以此来博取同情和怜惜。


    换作任何一个女人,恐怕都会同情她。


    但秦熹不是“任何一个女人”。


    秦熹是秦三爷的女儿,是从小在算盘珠子里泡大的生意人。她太了解这种人了,把自己包装得楚楚可怜,让所有人都觉得她无害,然后在暗处一点一点地织网。


    说实话,秦乐就是这样把许诗宗玩死的,靳夕照用的路数跟秦乐差不多。


    不同的是,秦乐是被逼到了绝境才变成这样的,而靳夕照——她从一开始就是这样的人。


    秦熹把本儿收进抽屉里,锁好,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她不打算拆穿靳夕照,至少现在不。


    一方面是因为秦乐的事让她欠了靳夕照一个人情。


    另一方面,她对这个女人越来越好奇了。


    好奇她到底有多少张面孔,好奇她真实的目的是什么,更好奇她在自己面前偶尔流露出的那些真实瞬间,到底是真的,还是另一种更深层的伪装。


    秦熹吹灭灯火,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忽然浮现出靳夕照在凉亭里看她的那个眼神,黄昏的余晖映在那双杏眼里,没有柔弱,没有算计,只有一种安静的、带着几分好奇的打量。


    那是两个女人互相试探的目光,像两只猫在初次见面时远远地绕着圈子,竖起耳朵,判断对方是敌是友。


    她翻了个身,忽然想起一件事。


    靳夕照在《楚楼月》的写了那样一句话:“可怜红颜多薄命,不见人间有白头。”当时靳夕照说,写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她秦熹。


    她想干什么?


    秦熹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想了半天,没想出答案。


    最后她对自己说,算了,明天再想。


    而此刻的东跨院里,靳夕照坐在窗前,手里拿着铅笔,面前的稿纸上写了半页又划掉,划掉又重写。


    她在写一封信,收信人是天津英租界的一个地址,信的内容很简短:


    “柳姨,丰城马家根基不错,原配秦氏精明但不刻薄,我帮了她一个忙,她欠了我人情,这段时间应该没事。天津安顿好了吗?可以联系这个地址找到我。另外北平那个人还在寻找,千万不要回去。”


    她写完最后一个字,搁下笔,看着信纸上“原配秦氏精明但不刻薄”这十个字,忽然觉得这个评价不够准确,又在后面加了一行小字:


    “她很勇敢,也很仗义,为了被丈夫殴打流产的亲妹妹出头奔走,有侠气,也很刚烈,我娘当初要是有个这样的姐姐,就不会被我爹抽大烟气的无可奈何,只能上吊去死,留下我一个人。”


    写完,她把信纸折好塞进信封,用蜡封了口。


    信封上的收件人写的是:天津英租界柳宅柳如是女士亲启。


    “柳如是”当然是化名,借的是明末秦淮八艳之一的名头。


    靳夕照的这位柳姨在烟花巷里混了大半辈子,最喜欢附庸风雅,给自己取花名的时候专挑古代名妓,靳怀仁拿她毫无办法。


    靳夕照把信藏进妆奁的夹层里,打算明天找个借口出府寄掉。做完这一切,她对着镜子拆了发髻,让头发披散下来。


    镜子里的女人有一张苍白柔弱的脸,眉眼温顺,嘴角天然带着一点向下的弧度,看起来楚楚可怜,这是一张让男人心生保护欲的脸。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忽然做了一件平时绝不会做的事,她咧开嘴,冲镜子里的自己笑了一下。不是小白花的浅笑,也不是小狐狸的狡黠,而是一个十七八岁少女才有的、没心没肺的、露出八颗牙的笑容。


    只有一瞬。


    然后她收起笑容,恢复了那副惯常的柔顺面孔,起身去吹灯。


    但在黑暗降临的那一瞬间,她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如果有机会的话,她想让秦熹看看那张照片。就是那张她站在北平女师<a href=tuijian/xiaoyuan/ target=_blank >校园</a>里,穿着学生装、梳着短发、对着镜头笑得很傻的照片。


    至于为什么想让秦熹看,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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