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药?能查出来吗?”


    “名义上是壮阳药,他自己也吃过类似的。”秦乐轻描淡写地说,“当然不是一次下的,每次在茶里放一点点,少到尝不出来,少到连大夫都查不出来。三个月下来,他不光那方面不行了,会浑身浮肿,会掉头发,会变成一个废人。这个过程可能要五年,可能要十年,但没关系,我有的是时间。”


    秦熹听得后背发凉。


    “他打我的时候,我就想通了。”秦乐重新端起燕窝粥,用小勺子慢慢搅着,“这个世道里,女人要想活得好,要么靠娘家,要么靠丈夫。我娘家靠不住,丈夫又是个畜生,我只能靠自己。可我又不能跟许家硬碰硬,我碰不过。所以我就想,既然我走不了,那就在这许家待下去,把这个许家变成我的许家。”


    “儿子生下来,他是许家唯一的种,许敬轩得把他当祖宗供着。许诗宗废了,往后许家的门面靠谁撑?靠我儿子,许家上上下下谁敢动我一根手指头?”


    秦熹看着她,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妹妹。


    “那两个妾呢?你给她们下了药没有?”


    “没有。”秦乐摇头,“她们也是可怜人,我干嘛害她们?我给她们每人存了一百块大洋,让她们哭天抹泪的把消息传出去,等许诗宗彻底废了以后,她们想走就走,想留就留。留下来的我给她们养老,走的我给嫁妆,她们谢我还来不及呢。”


    秦熹久久没有说话。


    窗外传来鸟叫声,冬日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秦乐身上,把她笼罩在一层温暖的光晕里。


    秦乐忽然抬起头,眼圈微微泛红,但嘴角依然挂着笑:“姐,你是不是觉得我变坏了?”


    秦熹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伸手搂住了她的肩膀。


    “我从来没觉得你变了。”秦熹的声音有点哑,“我只恨自己没本事,让你一个人做了这么多。”


    秦乐把脸埋在她肩上,肩膀轻轻颤抖着,但始终没有哭出声来。


    过了很久,秦乐抬起头,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忽然笑了:“姐,我跟你说个好玩的事。昨天我梦见娘了。梦里面娘跟我说,秦乐你别怕,你不像我,你骨子里流的都是秦家的血,你像你姐一样厉害。”


    秦熹笑不出来。


    秦乐自己长出了尖牙和利爪,在所有人都没注意的时候,变成了一只会咬人的猫。


    临走的时候,秦乐送到门口,忽然拉住秦熹的手,语气认真起来:“姐,我听说姐夫带了个女学生回来?”


    秦熹嗯了一声,不想多说。


    “姐,你别吃亏。”秦乐握紧她的手,“你比我强,你不用像我这样忍气吞声。你要是不想过了,我这儿有钱,你拿去用,许家赔我的那一千块大洋还剩八百。”


    秦熹被她逗笑了,伸手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行了,管好你自己的事,你姐还没到需要妹妹接济的地步。”


    秦乐捂着脑门嘿嘿笑了,那笑容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秦熹走出许家大门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秦乐挺着肚子站在门里,冲她挥了挥手,夕阳的余晖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


    秦熹忽然觉得,自己在这个世上,或许并没有那么孤单。


    秦乐的事尘埃落定之后,秦熹开始用一种新的眼光看待身边的人。


    她发现了很多之前没注意到的事。


    比如靳夕照每天早上都会早早起来,亲自去厨房给马老太太熬药膳,熬好了却不自己端去,而是让丫鬟送去,倒是会来事儿还低调。


    比如她把马成鹏的书房收拾得整整齐齐,还用院子里的花做成了干花书签,搞得书房香喷喷的。


    比如她在马老太太面前永远是那副乖巧柔顺的模样,可一转身到了没人的地方,脸上那种天真无邪的表情就会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静而机警的神色。


    秦熹观察了她好几天,越看越觉得有意思。


    这个女人,装得是真像。


    她记起来靳夕照刚来那天,自己在饭桌上给她夹了三块大肥肉,她面不改色地全吃了。


    秦熹原以为她是能忍,现在看来不是忍,而是她觉得这点小伎俩不值得计较。


    她那是在用秦熹的方式来回应秦熹:你的招我接了,而且接得很漂亮。


    这天傍晚,秦熹去账房取账本,经过后院的时候看见靳夕照坐在凉亭里,膝上摊着一本书,手里拿着一支铅笔,正在本子上写着什么。夕阳斜斜地照在她身上,把她素净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她耳朵上戴了副银耳坠,银质发暗,表面有一层淡淡的灰黑色氧化层,只有女学生,穷人家的女孩子才带这样的。


    秦熹本来想绕过去,但靳夕照听见脚步声抬起了头,四目相对,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姐姐。”靳夕照合上本子站起来,又恢复了那副乖巧的模样。


    秦熹的目光落在她手里的本子上:“写什么呢?”


    “没什么,随便写写。”靳夕照把本子往身后藏了藏,脸上露出一种被人抓包的心虚表情。但秦熹注意到,她的眼睛里没有心虚,反而是那种小狐狸算计好了等你来问的狡黠。


    秦熹干脆走进凉亭,在她对面坐下:“给我看看。”


    靳夕照犹豫了一下,把本子递过来。


    秦熹翻开一看,是一篇没写完的稿子,标题叫《良言记》。她看了一段,讲的是一个富商家的姨太太,表面温顺实则精明,暗中帮当家主母对付外面催债的恶霸,手段又巧又狠。


    秦熹看了几行就觉得脸热,这主母的原型是谁,简直不要太明显。


    “你把我写进去了?”秦熹把本子合上,挑眉看她。


    “艺术加工。”靳夕照眨眨眼,一脸无辜,“小说都是虚构的,姐姐别对号入座。”


    秦熹瞪着靳夕照看了三秒钟,靳夕照也看着她,两个人的目光对峙了几秒,然后同时笑了。


    这一笑,两个人之间那道若有若无的墙,裂了一条缝。


    “你那篇《楚楼月》写得确实好。”秦熹把本子还给她,语气真诚了许多,“石艺莉跟我说,那篇文章见报以后,好多读者写信到报社,说写得太感人了。还有几个人问作者是谁,想约稿。”


    靳夕照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秦熹顿了顿,有些不自在地加了一句,“你文采这么好,怎么不正经写点东西?也做个女记者什么的,不比在马家当妾强?”


    话说出口她就后悔了。


    这话太直接,像是在戳人痛处。可靳夕照却没有任何不快的神色,反而低下头,轻轻地笑了一下。


    “姐姐,女记者也是要吃饭的。”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我父亲死的时候,家里的债主把门都堵了,我在北平已经吃不上饭了。马成鹏他虽然……但至少他给了我一个容身之处。”


    秦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跟他,是你自愿的?”


    靳夕照抬起眼看她,那双杏眼里有一瞬间的锋利,随即又软化成了惯常的柔顺。她笑了笑,没有正面回答,只说:“姐姐,这世上有几个女人能自己做主呢?你嫁给马成鹏,是秦三爷做的主;秦二小姐嫁给许家,也是秦三爷做的主吧。我父亲虽然不争气,但他死了以后,我反倒松了口气,至少没人再能做我的主了。”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目光望向远处,天边的晚霞正在一寸一寸地褪色。


    “马成鹏追了我两年。我那时候看不上他,觉得他轻浮、爱吹牛,也没什么真本事。可是后来家里出了事,我忽然发现,我看不看得上他已经不重要了。他在我最难的时候伸了手,我接了,就是这样。”


    她并不爱马成鹏,这个发现让秦熹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说不清是什么,但绝对不是愤怒或嫉妒。


    “你倒是实在。”秦熹说。


    “姐姐问得实在,我就实在。”靳夕照转过头来看她,嘴角微微弯起,“我喜欢跟聪明人打交道。姐姐是聪明人。”


    天色渐暗,丫鬟过来点灯。两个女人从凉亭里站起来,并肩往回走。


    经过抄手游廊的时候,迎面碰上了马成鹏。


    马成鹏看见她们俩在一起,脸上闪过一丝意外的神色。


    他走过来,先对秦熹点了点头,语气例行公事般平淡:“秦熹,爹说这个月的流水账还没送到他那儿。”


    “明天一早就送。”秦熹说完就继续往前走,没有多看他一眼。


    马成鹏在原地站了一秒,转身走向靳夕照,语气立刻温柔了十个度:“夕照,你今天怎么不在屋里?我去找你,丫鬟说你出来了。”


    靳夕照冲他笑了笑,那笑容甜美乖巧,跟刚才和秦熹在一起时的模样判若两人:“成鹏,我跟姐姐出来散散步。姐姐人好,跟我聊了好多。”


    秦熹走在前面,听见这句话,差点没绷住。


    这个小狐狸精,当着自己的面演,还演得这么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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