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的心究竟是由什么组成的,五条悟不甚清楚。但太宰治的心由很多不相干的东西组成,有不知是何年月藏着的风月,也有着不落的山海,比最深的沟壑还要难以窥探。只是少了一个人。
他轻轻地牵起那只曾经因为过分无力什么都没有握住的手,低下了最强永远高傲的头,在冰凉的皮肤上烙下一个温热的吻。
“太宰治。”他是这么说的,眼睛一直没有移开过,蓝色的眼瞳简直摄人心魄,“我知道哦。”
你只是把自己剔除在外了。
太宰治眼神闪躲了一下,被五条悟伸手拉起来。他绕过地上的血迹,长及脚踝的风衣下摆轻盈地绕过脏污,身影一下子并到了五条悟身边。
“我们走吧。”
我们走吧,离开这个被血与火环绕的地方,离开这个承载着恨与痛的地方。离开苦恨,离开记忆,离开无底的埋葬了所有的横滨海。
好啊。五条悟回握住他的手,迈开步子。
只给身后的狼藉留下了一对背影,影子被月光收束起来,没能染上血渍。
兜兜转转,终成双人。
“让你非要自己跑来解决,明明我一发苍就搞定了,还不是要让英明神武的五条老师来接你。”
收起来吧,你那毫无意义的对于我真心的试探。
“什么啊,这种事情肯定需要我亲自来解决啊。啊悟君的脑子里果然只装着暴力吧,苍这么极端的手段都这么随便地用出来,又要被辅助监督骂了吧。怪不得伊地知他们都不想见到你呢,果然是有自己的原因在吧。”
结束了,我那因惶恐不安而起的毫无意义的试探。
“不过终于结束了,真好呢。”
“是啊,终于结束了。”
结束了吗?
东方的日光刚刚升起,还没来得及洒落整片大地。阴暗的根茎依旧在暗处疯长。
这场变革,还远远没到结束的时候。
第46章
“悟君,你知道接下来要干什么吧。”太宰治扯了一下嘴角,似乎想要尝试着将严肃的神色从自己的脸上驱逐,可惜失败了。他腰背绷得笔直,竭力维护着岌岌可危的镇定,凝重的颜色就从深不见底的眼瞳里裸露。
“啊,那当然。”五条悟收敛了嬉皮笑脸,声音里是难得的沉重。
昏暗的灯光在房间里不断地闪烁,终于不堪重负地灭了。黑暗重新笼罩了房间。
一滴冷汗从不知谁的下颌滑落。
“所以……是发生了什么很严重的事情吗?”虎杖悠仁无意识地咽了一口口水。他看着两位老师露出的凝重神色,慌了神。
“一看就很严重吧。”钉崎野蔷薇这么应和着。
“所以……”
“所以你们果然背着我们偷偷出千了吧!”
“怎么会呢?人家可是正直的好老师,才不会做那种带坏学生的事呢!”太宰治猛地丢下手中的牌,仰躺在地上,脸上的纸条顺着动作飘起。
“就是就是,怎么可以冤枉人家啊,太过分了。”五条悟装出一副生气的模样,气鼓鼓地说,“老师生气了,这个游戏玩不下去了!”
钉崎野蔷薇头上冒出井字符号。
她深吸一口气,终于忍不住吐槽道:“你们指的是刚才做作的掉牌和输了之后耍赖不贴纸条的恶劣行径吗?”
“可是人家真的只是没拿稳牌所以才掉的嘛——”
“呵。”钉崎野蔷薇比出一个三,“三次。”
“可是……”
“每人三次。”伏黑惠补上最后一刀。
“这个频率会不会有点太高了?”他冷着一张脸,嘴里的嘲讽和本人一样没有温度,“两位提前几十年得了帕金森的老师?”
“呜哇!这个游戏不适合人家!”太宰治一把扯掉脸上的纸条,“不玩了不玩了,你们果然是嫉妒老师的美貌!”
“就是啊,这种纸牌游戏有什么好玩的,根本展示不出老师的智慧。”
其实只是因为你们两个运气太烂了吧……
钉崎野蔷薇内心腹诽道,但碍于两名教师的魔鬼手段,她还是把这句话咽回了肚子里。
“但是,很好呢。”虎杖悠仁露出一个微笑。
“什么很好?”
少年的眼神没有一点杂质,纯净地扫过所有人:“这种平静的,大家都在的现在,真的很好啊。”
<a href=tuijian/xitong/ target=_blank >系统</a>提示:您受到了来自虎杖悠仁的直球攻击。
正所谓脑力派最怕天然,太宰治无奈捂脸。
“可恶……这就是天然的威力吗?”他扶住胸口,装出一副痛苦的样子,“不行,完全没有办法。你们亲爱的太宰老师要阵亡了……”
叮咚——
门铃的响声突兀地响起,打碎了一地的安宁。手里的一张纸牌无声无息地滑落在地,背面朝上,花色被毫不留情地掩盖。太宰治依旧扶着胸口,垂落的额发遮住了神情。
“惠,去开门。”声音里的欢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冷冷的冰霜,“有客人来了。”
伏黑惠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不对。他站起身,握住把手的手指像铁,手臂上的肌肉绷紧了。他终于打开门,入目的是一名戴着眼镜的西装男人。
“请问您是?”
敬语背后藏着冷冷的杀气,是连方才嘲讽时都无法匹敌的毫无温度。
西装男人神色微动,嘴唇翕动了几下。他还没来得及回话,就被另一道更加冰冷的声音打断了。
太宰治抬起头,眼角的弧度锐利到不可思议:“惠,你让开。没什么。”
“不速之客罢了。”
一片死寂,几乎叫人喘不过气。太宰治的黑泥本是无往不利的,任何人见了总要迟疑一阵,不管第几次见到。但那男人似乎早已习惯了,在那双仿佛没有感情的眼睛的注视下依旧从容。他用食指扶了下眼镜,声音平淡:“太宰,别这样。”
“我有事要和你聊聊。”
“呵。”太宰治忽然一笑,僵局便被打破了,“如果我非说不呢?”
话是这么说,但他还是慢吞吞地站起身,捞起手臂上散开的绷带,从男人身旁掠了出去。
就像一团获得人型的影子。
诶。五条悟无声地叹了口气。他抬起手挥了挥,将凝固住的学生们赶回了房间,这才在沙发上坐下。
“没事的,回去待着,成年人的谈话和你们有什么关系?”他似乎是在对探头探脑的学生们这么说,“你们瞎操什么心,少年人的脑子里装那么多干什么,搞得和你们太宰老师一样麻烦。明明是我的学生,怎么净学了些不好的。”
“没事的。”
五条悟看着被合上的房门,靠着沙发的靠背,扬起了头。他似乎是想极力说服自己一般,又一回喃喃自语:“再说了,我在这里,能出什么事?”
一墙之隔的地方,一场足以颠覆咒术界的谈话正在进行。
“你疯了!”
坂口安吾饶是再有涵养,也终于忍不住了。他一把攥住太宰治的衣领,将他拉进自己。手背上的青筋蹦出,眉心的纹路重重地出现,手臂上的肌肉也因为用力过猛而微微颤抖。但他看着太宰治依旧没变的笑脸,心里的火忽然就熄灭了。
他改变不了什么。
从来都是这样。他改变不了友人的死去,改变不了对方的离去,也改变不了自己。太宰治的决定从来不容人质疑,一经定下就是没有其他选项的悬崖。他的力量太过弱小了,改变不了过分固执的挚友。
他只是一个……籍籍无名的辅助监督而已。
三——二——一——
太宰治在心里默数了三秒,恰好等到坂口安吾松开拽着他衣领的手。他重新整理好着装,不紧不慢地说道:“我没疯。”
“我现在的目标是重建咒术界,最好的方式自然是革命。”太宰治毫不顾忌男人戒备的目光,兀自摊开手,手心有什么光芒一闪而过,“既然要革命,那么,利用起每一点可以利用的力量又怎么了?还是说——
你想阻止我吗,安吾?”
卑劣的感情牌加上适当的一点威吓,组合在一起就构成了说服他人最好的武器。太宰治啊,你果然还是那么恶心,连最后一点点温情之中都蕴藏着算计。他在心里毫不留情地唾弃起了自己,思绪却插上了翅膀飞向了远方。
——五条悟,你所爱着的就是这样的我吗?
这样的没心没肺,这样的寡情寡义。不会为任何人落泪的我?
太宰治听见自己的声音依旧在响起,依旧在不断榨干对方仅存的一点利益。
——别说了。
声音依旧在继续,中间没有一点停顿,顺畅地好像不用经过大脑的思考。
——停下来。
他看见坂口安吾慢慢垂下眼,脸上的怒气逐渐变淡。他知道自己还在继续。他知道有个人正在对这样的他感到失望。
——别再继续了!!!
他好像被自己的躯壳背叛了。分明竭尽全力也不想让曾经的友人看见这样的自己,真正的灵魂却只能在皮囊之下无力地嘶吼,像是走至末路的野兽。停下来,别说了。真正的太宰治在玻璃后面奋力拍打着,直到嗅见了血的气味也不肯停下。然而名叫太宰治的躯壳却在隔音玻璃阻隔着的另一边,毫无顾忌地将他拼尽全力掩藏的东西无情地揭示出来,递给每一个人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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