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强是不会落泪的,但五条悟会。此时他久违地留下了曾经的挚友,忽然感到一点难以言喻的委屈。
“你……”他张了张口,剩下的话或许永远不会有机会重见天日了。
你怎么就把我丢下了呢?你怎么什么都瞒着我?
“悟。”夏油杰忽然抽出自己的衣袖,声音还是淡淡的,分不清喜怒,“你忘记关无下限了。”
五条悟忽然愣住了。
下意识运转的术式不听指挥,将他本想留下的人远远推开——他急急地转过身,只看见了一截黑色的衣角,像一片云彩一样被风吹远。夏油杰已经走远了。
五条悟这才意识到,夏油杰真的已经走得太远,远到他再也留不住。
有些事情,不是你伸手就一定能够得到的。有些事情,不是你伸手就可以挽回的。
“啊。”五条悟沉默地解开了无下限。拥挤的人潮拥着他,不知会去向哪里。他垂着眼皮,感到了一点胆战心惊。
无下限是五条家深埋于血脉中的术式,是五条悟强大的来源。但术式从来没有完美无缺的。越强大的术式所需要的束缚也就越强大。五条悟原先以为无下限的束缚是六眼,是难以长时间维持的弊端。
但他现在好像知道了,无下限的束缚比那更加残酷。
束缚是接近他的每一个人。
无下限还要将多少人从他的世界里赶走?
“啊,又搞砸了。”五条悟又咬了一口可丽饼,只尝到了索然无味,只尝到了满口苦涩,只尝到了无能为力。尝到了友人口中曾经的苦夏。
一个月后,百鬼夜行爆发。夏油杰和五条悟的友谊被五条悟自己斩断,亲手给这段故事画上了休止符。
一发灿烂盛大的苍,是他送别夏油杰的最后的盛宴,宣告了一名天才咒术师的终结。
五条悟最后送了他一程,以曾经的友人的身份。他站在巷口,看见友人的身体正在失去体温,正在变成一堆由碳基组成的烂肉。忽然想到:最强果然是不会流泪的啊。
最强果然是不配流泪的啊。
“停停停!回忆就到此为止吧。”五条悟仰躺在床上,看见粗陋的集装箱的箱顶,“我还没有和你算账呢。治居然有个白月光,还不是我,五条老师受到了伤害!”
“明明悟君自己也有吧。还反过来告状。”太宰治利落地给左手缠上了绷带。属于五条悟的印记被层层洁白藏了起来,藏在了无人知晓的角落。他叼着一头,干脆利落地打了个结,说话的声音含糊不清。
“诶——这样啊。”五条悟撇了撇嘴,换了个话题,“人总是要向前看的,过去的早就过去了,未来还有很长呢。”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太宰治原先清亮的眼睛忽然沉了下来,黑色占据了整片瞳孔。他披上外衣,意味不明地说:“真的过去了吗?”
他这话听起来实在太熟悉。五条悟愣了一下神,正想刨根问底,忽然停住了。
——在六眼的视线里,门外站着一个人影,没有一点动作,身姿比孤山上的松枝还要挺拔。
那是坂口安吾的身影。
表面上岌岌可危的平静就要被打破了。五条悟和太宰治交换了一个视线。他快步走到门边,站直了,微微垂下眼皮,湛蓝的眼睛只从睫毛留下的一小条缝隙里露出来。
两个声音忽然重叠起来,里面藏着的东西相似到不可思议。
“时间到了。”
太宰治打开门,被阻挡已久的阳光迫不及待地充满了房间。习惯了黑暗的眼睛不受控制地眯了起来。他在那模糊的视线尽头看见了坂口安吾依旧一丝不苟的着装,冷笑了一声。
“早安啊。”太宰治把声音拖得很长,就像一个简单的问候。但那把不知何时上了膛的老式手枪早已将枪口对准了坂口安吾的眉心。
太宰治收敛了笑,被阳光包围的面庞上只有冷酷。他晃了晃枪口,打了个敷衍的招呼。黑色的枪口和冰冷的视线依旧锁定在他身上:“早安啊,安吾。”
坂口安吾连一眼也没有分给那把冰凉的杀器,他注视着太宰治蔓延到手指上的绷带,一时间没有说话。
“喂喂,安吾理理我嘛。”太宰治不满地说,“我的耐心可是很有限的。”
举着枪的手臂没有一点颤抖,食指紧紧贴在扳机处,似乎随时都可以毫不迟疑地扣下。但坂口安吾就像是没有看见似的,转向五条悟。那枚随时随地会夺走他性命的子弹始终对准了眉心,似乎可以感觉到灼热感。他公事公办地说:“五条先生,上层向你发布了新的任务,我是您的辅助监督。希望您配合。”
“我要是说不呢?”
“那就没办法了。”黑发男人微微弯腰表示了一下礼节,“但您除了配合之外似乎没有选择。”
带有威胁性质的话语从男人的口中说出。太宰治停了一下,似乎意识到什么,枪口倏地逼近了,抿起的嘴角绷成一条直线——
坂口安吾看了他一眼,又继续说道:“五条先生,我现在以窗的身份向您发布任务——”
“铲除诅咒师组织mimic余党——”
死一般的寂静,连空气都被死寂染上粘稠,让人难以呼吸。三人就这么对峙着,安静地好像死气沉沉的雕像。
“哈。”太宰治突然笑起来,先前无论如何都仿佛铁铸的手腕居然有了一丝颤抖。他笑着笑着,终于放下了枪。手腕如同脱力一般垂下,枪就从无力勾着的指节上滑落下去,砸在地面上时发出的轻响突兀到不可思议。
“安吾,怎么不早点告诉我。”太宰治勾着嘴角,眼底依旧是一片冰冷。
他抓起五条悟的手转身就走,步伐轻飘飘的,早已失去了平时的自若。
五条悟被他牵着手,回头看了一眼被抛弃在原地的枪械和男人,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他的爱人,是个故作冷血无情的人。
——六眼在试图告诉他:那把枪里,分明没有子弹。
第45章
月光依旧是冷冷的,比霜温热不了多少,正在一点一点地失去温度。四溅的血液到处都是,地面上,天花板上,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渐渐滑落,像垂下的蛛丝。
滴答——
水声轻响。
一名诅咒师警觉地回过头,只看到了一束冷光,还有一片模糊的血色的视线。他最后只来得及看见一小截舒展着飘扬的白色绷带,和风一起轻快地消逝,在视线中一闪而过。
雨点混杂着微弱的血腥气味,终于落下了。
青年蹲坐在一角,背部抵住墙壁,急急地喘了几口气。
被血液濡湿的风衣早已从他的肩膀滑落下去,太宰治眨了眨眼,鸢色的瞳孔里一瞬间盛满了迷茫。接下来呢?他忽然这么问自己,我该去哪里?
杀死挚友的人已经收到了来自咒灵最为恶毒的诅咒,太宰治看着流至脚边的血液,不着痕迹地往边上干净的地方挪了一挪。
我又该做些什么?
他自爱中而来,由恨意支撑,一身的脊梁是被无数的手刻意塑造而成的。一生都在漂泊,一生都在失去,一生都在被死亡与爱恨纠缠。每每身不由己。
太宰治垂下头,把脸埋进臂弯里,靠在墙角缩成一小团。不断滴落的血染湿了他的衬衫,打湿了他的绷带,带来黏糊糊的恶心感觉。但他素来是忍惯了的,疼痛,晕眩,这点反感自然不在话下。
他只是抱着手臂,一双眼睛将将露出来。心智似乎回到了十八岁之前,他略有些委屈地想。你怎么还不来接我啊。
一双看清了太多东西的眼底映出地狱的惨剧。断肢,血液,倒在地上的人全被埋进了血红色的血泊里,早就没有了一点呼吸。尸体在一点点变凉,和漫长的寒夜融为一体,似乎连血液都被冷意冻住了一般凝滞不前。层层叠叠的尸体堆在青年身边,血液却没能流到青年脚下。
你怎么还不来接我啊。
悟。
我真的,真的等了你很久很久啊。
长夜无尽。
一个人的心究竟由什么组成?五条悟支着下巴,垂着眼皮,漫无目的的视线落在太宰治的身上。由一滴一滴粘稠的血液,由一块一块腐烂的肉块,还是一片深海?
被他注视着的青年已经合上了眼,呼吸放得又请又浅,似乎真的对他的视线无知无觉。
谁知道呢?
五条悟勾起嘴角,鼻腔里挤出一声气音:“太宰——”
“诶,悟君来的好慢啊,我都等了好久了。”
太宰治抬起头,将将露出一双鸢眼。微卷的黑色发丝垂落在额间,被早已干涸的血迹糊成了一团。他不甚在意地拿手拨开,伸手拽住五条悟纯黑色的衣摆。
“呐,悟君,我真的等了你很久很久呢。”
“我知道。”五条悟看着那只苍白色彩的手,蹲下身来,“所以呢,治是在讨要奖励吗?”
湖蓝色和鸢红色相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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