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他。
他们只是看到了那幅自作主张的皮囊，丝毫不在意身后传来的雪崩的声音。
——停下来啊！！！
令人作呕的声音终于停下了。太宰治急急地喘了几口气，尝到了血的腥气。他这才注意到自己的舌尖已经被咬破了，属于咒灵的没有温度的血液充填了整个口腔。
血的气味从喉咙流进肚里。太宰治舔舐了一下后槽牙，久违地品到了名叫疯狂的愉悦味道。他看见坂口安吾脸上流露出的震惊之色，放弃一切顾虑，自说自话地转过了身。
但我胜了。我依旧战胜了那个不知好歹的皮囊，战胜了愚不可及的假货。
舌尖的血气还没散，太宰治握住房门把手，在走进去前的一瞬间动了动唇，似乎说了什么。
一句话从未掩的房门缝隙间飘出来，钻进坂口安吾的耳朵里，几乎让坂口安吾以为自己生出了幻觉。否则，那个从来高傲，从来固执的黑发咒灵，怎么会吐出这近似讨好的话语呢？
“安吾，你会帮我的吧。”
坂口安吾立在门外，久久没有离去。
他有一种预感，这将是他与太宰治的最后一次见面。
第47章
门开了。
五条悟掀起眼皮，看见太宰治拖着脚步走回来，连脸上惯用的微笑都没有力气维持，露出一片去除枯草后死气沉沉的荒野。
或许是暖黄色的灯光太过温暖，又或许是五条悟身上的家居服看起来太过柔软，太宰治径直走向房间的脚步拐了个弯，整个人窝在了五条悟边上。
平日里精明的仿佛永远不会疲累的操心师合上了眼，凑在五条悟毛茸茸的帽子后面，不说话了。
五条悟看着好笑，故意挪开了些。
——太宰治立马跟上。
——五条悟又挪开。
——太宰治又跟上。
如此反复了几遭，两人的位置终于从长沙发的中央移到了边缘。五条悟放弃了逗弄，拿起手机摆弄，任凭背后的人继续当他的缩头乌龟。
背后有所依靠的感觉格外安心。即使太宰治非人的体温有些偏低，但隔着绵软的外衣传递过来的体温刚好，有着一点温热，却又不过分滚烫，顺着皮肉安抚了脉搏。“他在”的感觉无比深刻，既熟悉又陌生。
熟悉的是后背有人可以交付的信任，陌生的是心脏跳动传来的激动。和背后的这个人。
五条悟抓着手机随意地翻看，忽然想起了温温热热的被阳光晒得熨帖的海水，淹没过脚背的时候和现在的感觉如出一辙。和那个夜晚的感觉好像，像到神经放松下来的时候就会不由自主地想到。
是那个太宰治带着他，在肃穆的石碑面前，在重要的沉睡的友人面前度过的夜晚。
天色依旧是暗淡的。深蓝色的海水被风浪裹挟着扬起，白色的泡沫聚起又被礁石缓缓打散，散成一把烟花。海浪到不了他的脚边，掩藏不了过去。失去的不会回来，死去的不会复活。
只有石碑上冷冷的寒光，比西伯利亚的冻土还要冰凉。墓碑上徘徊的灵魂早早没有了希望。
而青年坐在墓碑边。
太宰治仰着头，半个身子倚靠在冰冷的石碑上，飘逸的风衣下摆依旧挺括，就像平时他骄傲的不会轻易弯曲的脊骨。然而此刻，浑身的骨骼都被打碎了捏成一团。身形修长的青年将自己折成一小团，以一种近乎依恋的姿势，把浑身的骨骼锲进了墓碑的怀抱。
好像只有在这种时候，他才有机会松弛下紧绷的肌肉。
墓碑前不止一人。
“治。”
戴着墨镜的白发青年手肘抵着石碑，弯下腰来。精致的面孔正好落在太宰治的头顶。
“你带我来干什么？”他这么说着，明知故问地说着。额发被肆意打扰的海风吹动。
“不为什么。”太宰治仰着头，视野被五条悟的脸孔完全占据，“或许是带你来见家长。”
“家长已经见过了吧，在津岛宅的时候。我可是都听见了，你母亲她可是很认可我的。”
太宰治忽然伸手捧住五条悟的脸：“我怎么不知道，你又瞎说了吧。”
“才没有！人家的耳朵可是很好用的！”
“噗呲。”太宰治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他出神地盯着五条悟的眼睛，果不其然在其中窥见了一片大海。
“随你怎么说，反正我说不过你。不过嘛——”
他拉长声音，应着风声与涛声，极轻极缓地说道：“这回是特意带你来看他的，顺便扫个墓。”
“忽然想让你看看，我的从前。”
织田作之助曾经是他世界里的全部，直到现在也在他的生命里占据着很大的一部分。他曾经被这个男人带离那片似乎永远不会熄灭的火场，曾经被这个男人口中的“友谊”摄住了全部心神，曾经为这个男人狠心将自己修剪成了另外一幅模样。从此心中向往光明。
织田作，我有好好活着哦。他抚摸着石碑，在心里默默地说。我见到了安吾，我消灭了mimic，我的生命里出现了很多人。我还找到了肯接受我的一生。
我重新拥有了爱人的能力。
太宰治啊，他并没有被你的死束缚在原地。尽管跌跌撞撞，尽管犹豫不决，但他还是在努力地向着未来行走，走向一个有着太宰治的未来。
现在的我，足够像人了吗？
五条悟看着太宰治偶尔安静下来的样子，微微开启的嘴唇合上了。他支起身子，学着太宰治的样子靠在墓碑上，在闷热的夜晚感受到了来自石块的阴冷的凉意。这才意识到，地底下真的埋葬了一个人。一个或许对某个人极为重要之人。
他们都没说话。寂静染上了蓝色，被此起彼伏的浪潮声，被悠长平静的呼吸声装点着，把长夜点亮了。今夜的横滨，没有了汽笛的轰鸣，没有了前几日的骚乱。抛却了所有的一切，重新做回脆弱的孩童。两个身影隔着一块薄薄的石板相互依靠。
他们将是彼此的永远。
叮咚——
[你有一条新信息]
身为特级咒术师，身为最强，每天接到的消息数不胜数，大多都是有关任务的任务说明。因此五条悟不甚在意地划开屏幕，点开邮件的一瞬间险些停住了呼吸。
他忽然抬手拢了一下屏幕，就像寻常挡光一样，不由自主飘向身后的目光却背叛了他。太宰治依旧没动。或许是因为与坂口安吾的交谈耗费了太多心神，他埋着头，没有丝毫抬头的欲望。
五条悟松了一口气。他定神看向屏幕中发来的新信息，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
那是一个新注册的账号，个人信息干净到几乎没有。账号的主人总共发来了两条信息。一条是自证身份似的自我介绍，另一条则是一张图片，缩略图中一片模糊，只能看出一个男人模糊的身影。
——“我是坂口安吾。”
——[图片.jpg]
五条悟眼皮一跳，似乎有什么不太好的预感发生。他保持着先前的姿势没动，手指点开了那张图片。
网络不算太好，图片一点一点刷新，原先模糊不清的地方慢慢清晰了起来，足足过了半分钟才露出了全貌。一个说起来有点恐怖的故事。五条悟看着照片里男人的身影，轻轻地咬了一下后槽牙。
——亲手杀死的仇人重新诈尸了。
照片里的男人显然是偷拍来的，还是从很远的地方，因此很多地方依旧不够清楚。但五条悟依旧能够一眼看出来，照片里那个黑发黑眼，身材魁梧有力的男人，正是他十七岁时亲手终结的咒术师杀手、天与暴君。
伏黑甚尔。
相片里的他微微侧头，似乎注意到了偷拍的视线，咧开的嘴角有一道伤疤穿过。
五条悟和这位对上视线，感到了一点时空错乱的荒谬感，随之而来的是震惊。十七岁那年他被伏黑甚尔杀死，幸亏在关键时刻领悟了反转咒术，这才反杀了对方。如今已经确认死去的对方再度出现，不知道又会掀起怎样的轰然大波。
然而故人相见，五条悟心里想的只有——
下次，下次绝对好好处理尸体，一定送他们火化下葬一条龙服务，再也不随便把他们埋了！
这一天，年满二十八岁的五条悟终于明白了尸体处理的重要性。
叮咚——
五条悟眼神一凝，发现坂口安吾又发来了新的信息。
——“五条君，请务必阻止太宰。”
——“当他想要自我毁灭的时候。”
第48章
太宰治垂下眼皮，瞳孔中央又一次出现了一片无边的大海。他看着面前汹涌的河流，毫不犹豫地一跃而下，没有溅起一点水花。黑色的发丝在水中飘扬，太宰治合上眼，面容沉静，毫不在意冰凉的河水打湿衣物。他就这么平躺在水中，任凭河流将他带到不知名的地方。
泡沫在岸边浮起。
“咕噜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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