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音捧着雪堆在一起, 她还不会团雪, 只是散散地叠在一处,不成样子。小小的人儿心里充满了大大的疑惑, 小猫小兔怎地变不出来了?她努力地给雪搬家, 从左边搬到右边,只堆出一个软趴趴的小雪包。


    “有了音音才懂得做娘的滋味,恨不得时时刻刻放在眼眶子里, 若是音音将来似我昔年对阿娘那般不懂事儿, 拧着来, 哪怕在梦中都能哭好几场。”


    怀音音时, 她孕吐厉害, 吃不好, 睡不好,前三月把她折腾得身上没了肉;怀上肚里这个,甚么反应也无,仿佛捆了床衾被在身上,只是有一条不好,爱落泪,不论想到何事,眼泪便莫名地掉落下来,常常把身边伺候的人吓一跳。


    她眼眶泛红,谨娘瞧在眼里,心底也堵得慌,听到那边欢声笑语将音音簇拥在中间,女儿稚嫩无忧的笑声传来,将管维带出了悲悔之意。


    她身子重,不敢冒险踏雪,一直小心翼翼,只能远观女儿跟着婢女们一起嬉戏,好在音音虽然年幼又受阖宫宠爱,却没有养成霸道娇蛮的性子,此时并不来缠她。


    身侧伸来一双健臂扶着她身子,将她环抱在怀中,谨娘便往外让了让。管维的眼神只随着女儿红彤彤的小身影,一副毫无所觉的模样,王寂只得开口:“我扶你过去。”仿佛怕她不放心,又略作解释,“莫忧心,不会摔的。”


    管维无动于衷,并不动步,王寂便耐心地等着。


    音音历经千辛万苦终是堆出了一个很丑的小雪人,圆圆的小脸扬起明媚的笑容,欲喊阿娘来看,发觉阿爹也在,哒哒地跑过来,跑到半路,在雪中摔了一跤,侍女们全围了过来,管维半步已踏上雪地,只见音音一个利索地翻滚,又爬了起来,红衣上满坠着碎雪,还是一张笑脸,似一团小火球向管维奔来。


    音音跑到管维身旁,撅着嘴抱怨着,“丑。”


    是在说她堆的雪人丑了。


    管维不好弯腰,谨娘用丝帕擦掉音音脸上的碎雪,旁边的侍女去掸她身上沾染上的。


    王寂分不清美丑,只觉那小雪人跟音音一般可爱,笑道:“不丑,阿爹觉着比宫里的玉雕师雕刻的摆件还好看,改日照着音音堆的小雪人雕一个白玉的放在阿爹的书房。”


    音音不是被轻易糊弄的,拉着阿娘斗篷一角摇晃,气呼呼地哼唧,“不要,丑。”


    王寂许多年用不上拍人马屁这个行当,但凡需要他去拍,也就巨灵掌拍成肉糜的下场,很不精熟,此番拍在了小公主的小肉蹄子上,撅了他爹一身土。


    “你觉着她年龄小,分不清好歹,瞎话张口便来。”管维微微弯腰,将音音头顶几缕翘起的发丝顺了下去。


    音音听阿娘数落爹爹,不禁点头附和:“坏爹爹。”


    王寂遭了女儿的嫌弃,又挨了管维的骂,径直走到雪地里,高大的身躯蹲了下来,捧起一堆雪,不断地拍在一起,越堆越高。


    音音仰起小脑袋,红色的兜帽便落了下去,疑惑道:“阿爹在做甚啊?”


    管维顺手将兜帽扶起,戴在女儿头上,摸摸她的帽顶,心不在焉道:“堆雪人吧。”


    音音兴致大增,“阿娘,音音也要玩儿。”


    “去吧,别再摔了。”


    音音去给王寂堆的雪人“添砖加瓦”,将将看出几分模样,被音音捧着的雪一洒,又糊成一团,王寂也不阻止音音“拖后腿”,只是堆得快些,音音人矮力弱,捣乱的动作便跟不上了。


    雪地上出现一高一矮两个雪人儿,高的约莫是个女子,高髻云鬟,旁边牵着个小小女童,五官隐约可见,一看便知堆的是何人。


    音音围着一大一小两个雪人转了一圈,先对照小的,指着自己的鼻尖,惊讶道:“是音音?”


    又瞧了瞧旁边的冰雪女子,问道:“阿爹,那个是我娘,这个是音音。”


    王寂将音音从雪地上抱起,他堆的雪人与真人仿若,音音在低处看不清楚,两道目光,同样的凤眼,落于雪女身上,音音这回瞧仔细了。


    王寂问她:“好看吗?”


    音音回头瞧一眼她娘,再看看眼前的雪人娘,仔仔细细对比了一番,“还是阿娘好看,这个会化的。”她小小一个人儿,居然将这句话说出了几分惆怅之意。


    王寂微敛了笑意,望着音音精致的眉眼,依稀有几分管维的模样,悄声道,“那音音帮阿爹想个化不了的法子,可好?”


    “太阳出来,雪就要化了,阿爹真笨。”


    王寂哑然失笑,他也是被音音方才那句话触动了心肠,居然去问幼小的女儿这些他都答不上的话语。


    玩耍了将近一个时辰,管维唤音音回来,要回德阳殿了。音音有些贪念蕖园其他地方,她今日还未去过呢。


    王寂见她恋恋不舍,有心纵容,尤其回头看到一大一小两个雪人被孤零零地留下,心中便不是滋味。


    他将音音放在地上,对着不远处的管维朗声道:“多留两刻钟也无妨,我瞧着音音并不累。”又问管维,“你冷不冷?”


    管维摇了一下头,她无妨,只是担心女儿冻了累了,她人小,没有分寸,疯耍起来也是不管不顾的。


    反而音音连连点头,跺跺脚以示自己真的不累。


    管维不想她败兴而归,不作勉强。


    王寂再度蹲下身,将周遭的雪归拢一处,堆出一个更高大些的雪人,虽只未成形,音音聪明伶俐,唇角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肯定道:“是阿爹啊。”


    管维瞧着出现的第三个雪人,高大的身影立于音音身侧,将头顶的阳光遮蔽过去,底下那个小小的雪人也能在世间多停留些许时辰。


    这个雪人,王寂堆得很是粗糙,五官都没有刻画,唯一可辨的是身形与他相似,如此,便不会错认了去。


    临走之前,王寂唤来奴婢,将雪人一家三口连同音音堆的那个小雪人一起移到北宫冰库里去。天子御作,奴婢们自然不敢怠慢,战战兢兢地将易融易碎的雪人轻手轻脚地铲起,还得偷偷摸摸地描补一番。若是王寂在场,见着断胳膊缺腿儿的雪人又被奴婢们拍拢续接,不知是大发雷霆,还是无奈觉得自己可笑。


    翌日午膳后,王寂照例给腹中胎儿读诗,此番选的是前朝一位英主颂神之诗,读得娓娓动听,腹中胎儿格外活泼,如同昨日音音热衷堆雪,管维却有些烦躁。


    王寂读完这篇诗便不读其他书了,将那位皇帝亲笔所书的竹简卷成一册,随意搁置在案几上,这是前些时日,樊登从长安亲送回洛阳的未央宫的其中一物。二十来岁的时候,曾在太学读过此篇华章。


    “为了顺利招降拢右,月余前,我亲去了一趟街亭与冯钦会盟,如此,便敲定了议程,只是先不对外声张,以待来日。”这些年,他与管维谈私情少,谈政务反而多些。


    王寂与冯钦在对付李崇一事上多番结盟,如今,北方王寂独大,冯钦见大势已去,趁着还有些许情谊,跟王寂狮子大张口,多要好处,待招降条件送至洛阳,那边又改了主意,反反复复,已然拖了一年多。


    王寂不耐烦与拢右继续这般周旋下去,带着黑甲轻骑对冯钦下最后通牒,若是年前还不降,便不用降了,待他率兵攻城,他亲自来拿。


    冯钦见王寂如此决然之态,只得与洛阳尽速敲定招降细节,等魏军入城。只差临门一脚,王寂便又不急了,他将所有事务交还樊登,星夜兼程,终于于正旦前两日赶回洛阳。


    “能不打仗,总是好的,往后太太平平过日子。”


    温柔的眸光落于管维瓷白的脸上,王寂轻声道:“好,我听你的。”


    管维几番犹豫,还是问于他:“云娘如何了?可有话传回来?”


    王寂忽然站起身来,只听到外间传来杂乱的脚步声,王寂边往外走,边对管维道:“待会与你说。”


    只见李宣满头大汗地立于寝殿外头,后面跟着几个小太监,个个跑得外袍翻飞。平日里,李宣处变不惊,哪怕宫乱之时都未曾似今日这般慌乱。


    王寂眉头紧皱,沉声喝道:“出了何事?”连周昌都被他告知如无大事不必相扰,李宣不是个不懂规矩的人,此时闯入北宫,必然是要紧之事。


    李宣气喘吁吁,忙回禀:“是长秋宫那边出了事儿,二皇子有些不好……”


    王寂心头一突,回头见管维立于在内寝门外,静静地瞧着他,他还未开口,管维只说了一句:“你去吧。”


    只有这三个字,并无其他。


    作者有话说:


    ? 57、姐弟


    随着一声尖锐的“陛下驾临”响彻长秋宫, 王寂龙行虎步跨入殿门,锐利的凤目一扫四周,与殿外跪了一地奴婢等候发落一般, 殿内更为压抑恐惧,绿伊和云舒并几个贴身伺候皇后的婢女都跪着, 年岁小一些的都在发抖, 他行过这些奴婢身前时,她们将身躯压得更低,几欲贴地。


    王寂才从恬淡宁静的北宫出来, 一下掉入冰窟寒潭一般的长秋宫, 姜合光背身而立,仿若并未听到那声“陛下驾临”,她立于床前,绿伊跪在她身侧,除了皇后站着, 寝殿内只有太医令公孙离和他的小弟子在忙活, 见陛下至,跪下行礼。王寂示意他们自顾忙去, 不必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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