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谨娘和碧罗分别提着灯笼过来,便对王寂道:“陛下,音音进学之事, 容我再想想, 我回后寝,陛下若留,东殿收拾妥当了,臣妾与陛下不同路,分开走吧。”
王寂忙于国事, 宵衣旰食, 常宿却非殿,太子大了, 也要操心他的学业, 带在身边言传身教,添了次子,也要分他心神, 来北宫不若初回宫那般频密。如今, 她临盆在即, 想着不如开了前殿, 让他不要占住东殿空房。
往常也是这般, 两人说不了几句话, 管维回后寝,他去东殿住一宿,翌日清晨匆匆赶至却非殿接见朝臣。夜里忙得太晚,他无法抽身,若是次日有重要事务,也不便来北宫。
王寂清闲的时候不多,前些年许是为了跟她较劲儿,她封了前殿,越不愿意他来,他偏要见天赶路,后来许是他自己都厌倦了,白白费时奔波于两宫之间,这股子情热便沉寂了下来。
“我月余未来,想跟孩子说会儿话,免得叫他忘了我这个阿爹。”
听他这般说,也正是管维犹豫之处,方才他还提过北宫太远,如今又要赖着不走,一时觉得他已然厌倦这种奔波辛劳,一时又担忧他卷土重来登堂入室,心里越发摸不准他如何想的。
日日在一处,所思所想了如指掌,见得少了,确实越发生疏,只是又担心猜错了入了他的套。
管维从不阻他与孩子接触,哪怕还在腹中,觉着天伦之乐不该去拦,也是怕他得了由头翻脸。眼下的日子,她很是满意,不想改变。
往日多是他走前面,婢女扶着管维跟他身后,不知从何时起,管维走他前面,在他视线内稳稳地走着,他便放心,不然即便是走在前,也总忍不住往后去看她,怪哉。
进了屋,王寂随意抽出一册书简,正襟危坐,他声音清润而温柔,居然选了《关雎》来念。
当念到辗转反侧时,还抬眸瞧了她一眼,管维垂眸抚着肚腹的手便顿了一下,蛾眉轻蹙。
王寂扔下书简,疾步走至她身旁,紧张地问她:“如何?可有不适?”日子差不多了,提前发动也有可能。
管维迟疑片刻,轻道:“他方才踢了一下。”
王寂不假思索将炽热的掌心贴于她肚腹上,果然见到右侧鼓起一个小包,满脸笑意地望着管维,道:“他想与阿爹说话。”说完,又低头专心致志地瞧着她的肚子。
肚里的小家伙也不知是赞同还是反对,又踢了一下,王寂便顺着他鼓起的方向,缓慢地轻抚她的肚腹,温如暖玉。
威严的凤眸往旁边轻轻一扫,只见玉指如葱,紧紧地揪住身后锦衾,那一日,她也是这般忍耐。
见她由抓握锦衾变成了握拳,王寂果断收手,不敢再去扶她。
室内变得沉闷燥热,管维被他摸了一阵儿,唇角紧抿,眼尾带着薄红,王寂背身走到案几旁平复心绪,缓解后方拾起,暗哑的嗓音又念起《葛覃》。
待这一篇念完,管维打断他继续念下去,道:“时辰不早,我要歇下了,陛下自便吧。”
王寂正欲说话,管维忙唤来碧罗送他出门。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如今他还可呆在东殿,再惹怒她,说不得要将他“请”出北宫了。
翌日清晨,管维醒来,仿佛听到殿外有些声响,心有所感,她推开窗,雪中练剑的不是王寂又是何人?
碧罗上前禀道:“陛下示下,要在北宫住上三日。”
管维心头疑惑,南方还在打仗,他怎地这般有闲暇?王寂来北宫时,连李宣都不带,衣食住行全让管维张罗,他并无异议,更不会叫臣子们踏足。
晨起后,管维在房内慢慢地走着,待早膳上了案,王寂恰好回屋,奴婢们伺候他擦脸擦手,二人坐下一起用膳。
膳罢漱口,二人静坐茗茶,平日总是他起话头,管维偶尔“嗯”一声都叫他惊喜,今日却是她先开口。
“碧罗二十五了,我想放她出宫,她是陛下殿里出来的,便想跟您商量一下,是否妥当?”
王寂侧身回眸,她身边正需要用人,此时放碧罗这个大宫女出宫,底下提上来的又小,不知轻重,怕是不妥。
见他似有反对之意,管维又道:“不是此时,眼下还离不开她,只是先跟陛下说一声,待底下的小宫女调理好了再行此事。”
王寂知她定有了安排,只问她:“你舍得?”维维看似冷淡,实则重情,身边忽然缺了个人总会神伤。
管维将手中茶盏放置案上,淡淡道:“天下无不散之宴席,她总归有自己的路要走。”
王寂沉默片刻,道:“那谨娘呢?那日我说过,若你将她发嫁,我给她赐婚,定然办得风光体面。”
管维叹了口气,还是与他说了实话,“谨娘原是嫁过人的,只是婆婆苛待,夫婿又常与她动手,谨娘不堪忍受,打伤了人才逃走,半道上救的我,阿娘用银钱让她与夫家和离脱身,她是不肯再嫁了。”
先是听到碧罗离宫嫁人,他不满意,如今听到谨娘不肯嫁人,他也不满意,劝道:“又不是天下男儿皆如她前夫家那般欺负人,她有你撑腰,日后还有谁敢欺负她?”
“她不愿嫁便不嫁,即便不靠我,她能做活又勤快也能养活自己,朝廷又无明令不能女子自立门户,陛下是要逼她嫁人吗?”她知王寂总有些瞧谨娘不顺眼,先时就想将人打发走,被她压制住了。
王寂见她话未说几句,又面带怒色,连连摆手,道:“嫁与不嫁,皆可,宫中又不是养不起,你做主便好。”
越姝年岁不大,又是父母双亡的孤女,便暂时不提了。总归是他送来的人,日后有了前程再与他说。
说完婢女之事,音音被乳娘周氏抱着来了寝殿,见爹娘具在,小脸顿时笑开了花,红扑扑的,很是可爱。被周氏放到地上后,她本想去扑管维,又记着谨姨的嘱咐,阿娘不能扑,转个向扑到王寂身上。
音音对阿爹远不如对阿娘那般亲近,很少有如此依赖的举动,毕竟日日陪伴她的是管维。
王寂惊喜地将小闺女抱起,在房中颠了两下,惹得音音兴奋拍手,管维虽知他不会摔着女儿,还是担忧地跟着站起,闹了两下后,连忙叫停。
音音昨日睡得晚,管维便不叫侍女去叫起,待她睡足了再单独用膳。
她与王寂屋内商议碧罗的终身,便支走了她,待她领着音音的早膳回来,管维开始给音音喂饭。
音音吃饭时,乖得像小猫咪,管维喂她一口,音音便张大嘴巴吃进去,似幼鸟嗷嗷待哺,也不会将衣裳弄脏。
还未吃几勺,音音指着王寂,对管维扭身撒娇,“不嘛,阿爹一直看着,阿娘叫他不许看。”
管维将汤匙一顿,头也不抬,问道:“陛下没旁的事可做吗?”
王寂为了正儿八经休沐三日,起早贪黑地赶完手中之事,又搁下话给周昌,若不是敌人打进了洛阳,无事不要来北宫搅扰他。
他自然有一大堆事可忙,只是人皆有想要懈怠之事,此时,瞧着管维给小公主喂早膳吃,比起那些个军国大事更要紧。
王寂离母女俩远一些坐下,佯装拿着书简在读,音音见他不在眼前盯着,又乖乖地吃早膳。
待用完膳,管维又给音音净面,皆亲力亲为,犹如民间一般,冬日暖阳洒在一大一小身上,给她们周身笼罩着一层安宁美好的光晕。
“音音,过来,到阿爹身旁来。”
王音歪了歪小脑袋,奶呼呼地说道:“可是用完膳,我要跟着阿娘去园里玩耍。”
“刚用完饭,要歇息一会儿,不信问你阿娘。”
王音睁着大眼睛仰头去看她娘,仿佛在说,是如此吗?阿爹说得对否?
管维本是要出去一下,跟碧罗暗示一二,被王音抱着小腿迈不开步子,圆润的指尖轻点女儿额头,笑道:“真是黏人,你跟谁学的。”动不动便要抱过来,若是有人来托着,她必要顺着爬她身上。
坐在一旁见此情此景,王寂回忆起他跟管维相处的点点滴滴,他确实极喜欢抱着管维,音音这般习性,果然是随了他。
若是管维能听他心声,必要冷哼一句:音音这般可爱乖巧,哪点似你?
扒开女儿的小手,管维牵着音音走出房门,音音回头看了一眼被孤零零留在原处的阿爹,有心想唤他一起,又想到,阿爹忙着呢,遂作罢,跟着管维走了。
? 56、雪人
清晨的阳光洒落在蕖园的镜湖上, 远处的亭台楼阁也镀着一层金光,管维身着雪白的斗篷,全身上下无一丝杂色, 她站在扫过雪的小道上,谨娘扶着她来来回回地踱步。
走了约莫五十步, 她停下歇会儿, 又瞧了眼不远处在雪地上跑来跑去的音音。
谨娘顺着她的眼神也去瞧音音,笑道:“碧罗看着小公主呢,周氏稳妥谨慎, 若瑶那丫头也是个机灵的, 夫人无需担忧。”
北宫之外,以序齿而论,皆称为大公主,而北宫之内,奴婢们只称小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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