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他走得更近一些, 虎头虎脑的二郎穿着黄色的小袄仰躺在床榻上,眼睛滴溜溜的转,他四肢只要稍稍一动, 便被公孙离的弟子轻轻压住了。
二郎透过人群中的缝隙, 见到了那仿似熟悉又不常常见到的高大身影, 虚岁已满两岁的王竣实则才十个月大点, 他发语迟, 还不会说话, 只是见父皇来了,较劲儿一般地想要挥舞自己的胳膊。王寂抱过他几回,均要被二郎朝着他下颚一顿冲拳。
“朕来。”低沉威严的声音在姜合光身侧响起,她不错眼珠地一直盯着二郎小小身子的眼眸才微起波澜,她侧身行礼,声音带着颤意:“臣妾不知陛下驾到,如此情态面君,失仪了。”
王寂脚步一顿,温声道:“免礼,还是先看看二郎吧。”从她身旁走过,撩开衣袍侧坐在床边,公孙离的小弟子见陛下离他如此之近,不禁心生胆怯,按住二皇子的胳膊就有些软绵,好在陛下发话接替他按住二皇子,小弟子便顺势退下。
二郎哟嚯嚯不停,似在对王寂告状,龙子凤孙不愿受制于人,二郎虽小还不知事,也不喜被人按成翻肚的青蛙模样。
来的路上,李宣便已对他禀告详实,乳母晌午时发觉二皇子总是用手指去戳鼻子,伺候奶娃是个细致活儿,尤其还是皇子,当下便留了心,将二皇子周身翻找了一遍,发现他衣袖里卷着一颗碎米珠子,乳母顿时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报给皇后。
姜合光养过大郎,自然知晓小娃娃的习性,当机立断,让人去请公孙离。待公孙离匆匆赶至长秋宫做了诊断,确实是鼻腔内被塞入了一颗米珠,已然进得很深,若是滑落至气道便不堪设想。
姜合光听罢眼前一黑,只是她毕竟当了三年的皇后,宫务娴熟,当即拿下长秋宫奴婢仔细查问,阖宫上下搜屋,与二郎手中的米珠进行比对。
“我知你怒极,恨这些奴婢没有看顾好二郎,只是既找到了珠花原主,便让这些人回屋听候发落,或者押去掖庭审问也可,跪在此处除了碍眼还能有何用处。”王寂按好二郎后,抬眸看了皇后一眼,只见姜合光双眸赤红,带着血丝,显然愤怒至极。
姜合光瞧着二郎不知自己命悬一线的模样,还在傻乐,她掩面而泣,哭道:“若是二郎有个万一,臣妾也不活了,这些奴婢也要给二郎陪葬。”显然这些话,她已然说过一回,他进殿时,阖宫奴婢才如此惧怕。
王寂沉默片刻,方道:“不至于此,二郎会平安无事的。”
此时,公孙离过来,额头见汗,回道:“二皇子太小,微臣手上的器具没有合适的,待去做恐要花费时日。”
“你要何种器具?淳于昂手上也没有?”
公孙离是太医令,常侍天子与皇后,淳于昂虽只是太医丞,但是年富力强,医道精湛,是下一任太医令的备选之人。
公孙离摇摇头,叹道:“臣已是问过了,他也没有,赶去工坊做夹具去了,微臣原着将手头的器具改改,只是眼下还未找到合适的法子。”
听公孙离如此说法,姜合光顿感绝望,只觉得这颗米珠就是悬在二郎头上的铡刀,说不得何时便要落下,若真是滑落至气道,唯一的法子便是剖开鼻子强行取出,不管二郎这个小小的婴孩能否受得住,光是皇子毁面,将来如何面对世人,姜合光不禁悲从中来,心中痛苦延绵不绝。
“将你的药箱拿过来。”王寂冷静道,公孙离一人想不出法子,多个人也许可行,又看向姜合光,叹道:“皇后也想想,一人计短,三人计长,未到绝处,不可哀毁过甚。”
公孙离忙提来药箱,将器具一一摊开,王寂又看向四周跪着的奴婢,道:“你们若是想出法子解了二皇子的厄难,也是戴罪立功,朕与皇后皆有厚赏。”
王寂的话在奴婢们心中点燃一道亮光,纷纷思索起来。
自此,兵荒马乱的长秋宫终于拧成一股绳,为二皇子拼命找解救之道。
***
音音歇晌后,精神头颇足,她跑来阿娘的寝殿,往四周一瞧,空荡荡的,失望道:“阿爹又走了?”昨日去玩雪,今儿还想叫阿爹一起去镜湖冰嬉呢?坐在小木板一下能滑好远,阿爹力气大,定是能推得更远。
管维将她招至身前,将音音跑进屋时头上卷起的丝结理顺,比起宫中女子,音音多了一份儿生机勃勃的野性。这般无忧无虑的年岁,管维从来不拘着她,自来想跑便跑,想跳便跳,整座北宫皆是她的游乐场。
初时,她还担心王寂想要教养出一个端雅娴静的公主,从小叫她学规矩,结果比她还放纵几分,音音要掏鸟窝,他便上树去给她拿,还将这窝鸟蛋送去厨下做了添菜。待她吃完了,才被音音说出来,道这是给弟弟妹妹送的见面礼。
“阿娘,今日还去蕖园吗?音音想去镜湖玩雪车。”然后又皱皱小鼻子,问道:“阿娘换香了?”
此时,管维焚的香比往日清冽要显厚重浓郁,她点燃三炷香,放到音音手中,嘱咐道:“小心烫。”
音音还是头一回拿香,好奇道:“阿娘,这是做甚?”
管维温柔道:“音音要学会拜后土娘娘。”
她让音音跪在后土娘娘的神像画前,她立于供案旁,教她叩首敬香,教她念:“愿以此烧香/功德,归流醮信人家,家门吉昌,亲眷安康。”
音音听不懂,小小的人儿愣在那里,显得有些憨。
管维轻笑一声,缓声道:“我念一句,音音跟着学一句。”
音音有点不愿意,想要起身,比起枯燥的焚香祈福,她更乐意马上去蕖园玩耍。她少不知事,不懂得,管维便教她。
管维走过去,按住她动来动去的小身子,严肃道:“音音听话。”
平日里,音音再淘气,阿娘也从不发怒,只是音音还是怕阿娘的,因为管那么多大官的阿爹也怕。她去却非殿小住,在屏风后睡着了,醒来之时,他爹并未发怒,只是声音有些冷,那大臣却吓得颤颤巍巍,在她心中,阿爹很是威风凛凛。只是这般威风凛凛的爹爹却不敢对阿娘大声说话,有一回,她听见阿娘叫他“滚。”
音音很会察言观色,见她娘执意要求,很乖觉地跪老实了,她可不想被阿娘吼“滚”,阿爹能滚去南宫,她可没有地方可滚。
“愿以此烧香/功德…”温柔的女声响起。
“愿以此…烧香…功德…”稚嫩的童音念得断断续续。
“归流醮信人家…”
“龟…牛…牛…”
管维忍住笑意,又一字一字地教了一遍。
音音知道自己闹了笑话,她娘虽然没有明说,但眼眸里全是笑意,她甩甩小脑袋,为自己目不识丁的笨拙生气。
教了几遍,又认认真真地叩首一遍。管维将音音手中之香接过,插入香炉之中,默念:音音的心意到了,还望后土娘娘保佑。
敬完香,音音在屋里呆不住,又想去蕖园,管维不想叫她此时出去疯玩儿,便蹙着眉头,一副纤弱之相,果然将音音唬住了,连连问道:“阿娘,你疼吗?”
管维点点头,揽着音音坐下,佯装虚弱道:“阿娘疼,要靠着音音歇会儿,音音若出去玩耍,阿娘便没人可依靠啦。”
音音忙挺起小胸脯,瘪嘴要哭,“音音给靠,呜呜呜…”
反而将管维给吓到了,她没想到大的那个太经吓,小的这个又太不经吓,只能装作自己又好了的模样,擦掉音音小脸蛋上的泪珠,亲亲她,安抚她。“音音不哭,阿娘不疼,阿娘好了。”
音音心想:原来自己哭一哭,阿娘的病便能快些好,日后要多哭。
若是管维能听见音音的心声,定会觉着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小童的注意力很快就转移了,音音忘了方才之事,靠在管维怀中,小手摸摸她高耸的肚腹,小大人一般,道:“你要乖,不然姐姐打。”
肚子里那是个小精怪,听完便踢了他姐姐一脚,一副谁敢打他的霸道模样。
音音便委屈了,道:“他踢我。”
管维摸摸她柔软的头发,温柔道:“他是在跟姐姐打招呼呢。”
作者有话说:
管维这套骗术一鱼几吃啊。
? 58、花艳
长秋宫集思广益之下, 王寂和公孙离研究可行与否,只见公孙离将银针的尖锐针尖打磨光滑,圈成一个细小的圆孔, 用细如发丝的蚕丝将另一根银针紧紧地缠在一起,让手有所持。
姜合光紧紧地抓住自己的袖口, 满脸忧色, 忐忑不安道:“能行吗?若不再等等,想想其他万无一失的法子?”此道太过冒险,她不忍心将竣儿的命交给那不可捉摸的运数。
王寂瞧着二郎圆胖的小脸, 结实的胳膊腿儿不停地使劲儿, 哪怕被按了这般久也没有放弃,比起文秀端方的太子,别有一股虎劲儿。
公孙离虽然德高望重,医术高明,毕竟年岁大了, 此法手一定要稳, 掏出米珠,自然万事大吉, 若一个手抖, 米珠滑入二皇子气道,送了他的小命,瞧着皇后这副明显不肯善罢甘休的模样, 哪怕陛下再是个仁慈宽厚的君主, 怕也不忍心拦丧子之痛的皇后, 说不得他一把年纪和公孙府满门还要给二皇子赔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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