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说。”


    管维将瓷瓶里的褐色药膏用小药杵挑出些许,轻轻地涂抹在他手臂上,许是疼了,王寂“嘶”了一声。


    “陛下身受重伤都能突围,这点小伤就忍不得了?“管维将药递给谨娘,见她眼睛红红的,柔声道:“陛下说气话呢,不会赶你走的,去歇着吧,无须担心。”


    待谨娘退下后,王寂抱怨道:“在你心里,我如今还比不过一个奴婢。”


    “三年前,我在庄子上险些被贼人掳走,是谨娘拼着性命不要救的我,她若不是这般性子,早由得旁人将我掳走,怎会追上来救我。她也不过是名普通女子,仗着常年做活有几分力气。”


    王寂实不知还有这一桩,急问:“那你当时有无受伤?是哪里的贼人?我定派人将他们剿个干净。”


    “陛下怎不问我是三年前的几月几时?”


    王寂心里一突,心下更不敢问了,只说:“我厚厚地赏赐谨娘,金银财帛,将来赐婚,可好?”


    管维似是回忆了一会儿,那些片段在脑海里清晰闪过。“是六月,连绵下了一个月的雨,仆人来报,粮仓受潮,我出门去看才遇险。”管维见他眼神躲闪,不如方才理直气壮的模样,轻道:“说来也真巧,那时,陛下正在娶皇后吧。”心道:你之喜,我之悲,许是上天注定。


    说到此处,王寂反而沉默了,许是没甚好说,如何辩解都是伤害。


    “陛下救过我,谨娘也救过我。”


    甚至,谨娘从未背弃过她,又有何脸面抱怨不如一个奴婢呢?


    往后,他不光不能找谨娘的茬儿,还得好好供着这尊大佛,不然管维又要回忆一遍往事,说给他听,直说到他无地自容为止。


    聪慧之人打交道,点到即止,有些话原可不用说得明白。


    她眉眼柔和,并无怨怼之色,平静地诉说完一件仿佛很寻常的往事,如神女随手一挥,一道银河天堑将二人远远隔离,只能遥遥相对。


    “陛下会去新安吧?”


    “嗯。”


    “陛下去新安时,我想回舞阴探望阿娘。”


    王寂抬起头来,眸色晦暗不明。“你想与我分道扬镳?”


    管维短促的笑了一声,无奈道:“我怀着孩子呢,能去哪里,只是回舞阴暂住,陛下允吗?”


    他不想允,却不能不允,往事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让他无法对管维强硬地说“不允”。


    见他沉默不语,管维暗暗轻吁一口气。


    “南阳时局复杂…”他旧话重提,还是想打消她的念头。


    管维心意已决,道:“陛下打完这一仗,便要班师回朝了,我只想在阿娘身边多留些时日尽尽孝道。退一步说,如今天下何处不是时局复杂,我跟在陛下身边,陛下能确保万无一失,此战必胜,不会有任何意外吗?”


    战况瞬息万变,他能以数千军队挡几十万兵,是天意帮他,天意能时时照拂于他?


    一些小小的疏漏就能颠倒战局,让优势者败,让弱势者逆境反杀。


    不然,他也不会在李崇走投无路,粮草几欲断绝的情况下,还给与极度重视,临死反扑,尤为凶险。


    管维将垂落的发丝挽于耳后,道:“我从未问过陛下,为何执意要带我出宫?”


    王寂淡淡一笑,望进这一双通透灵秀的眼眸,今夜,她这般层层递进,将他牢牢缚住,早就下定决心定要他同意独返舞阴。


    “陛下曾说过,此生再不离开我,此番是管维要走,不算陛下失信。”


    “你若能猜全了,朕应你。”


    管维笑吟吟的望着他,不满道:“若是陛下赖皮,即便我说全了,陛下说没有,那还是我输。”


    “我写在纸上,你要说准了,便不看了,你说得不准,我拿给你一一对应。”


    王寂去拿纸笔,在旁边案几上写下答案,几句话一气呵成,并不用细想深思。


    “陛下亲征,留下我与皇后在后宫之中,您担心若是小人作梗,两厢斗起来,您回来后没法收拾,索性带走我,独留皇后,如此便无后顾之忧。可对?”


    王寂面有疲色,随意笑了一下,道:“先别问我,待你说完,我只说对与不对,你若不服,我们再看字条。”


    这两个答案,她心里有底,要紧的是第三道,她不知该不该说。


    她微微拉高锦衾,双眸凝视着上面的绣纹。


    “陛下是个深谋远虑之人,不会只想着胜,未料过败。”


    “败了,又如何?”


    管维抿了抿嘴唇,许久没有说过这般长的话,有些渴了。


    王寂倒了盏温水,拿给她喝了。管维轻轻咽下,润了润干涩的喉咙。


    “若是败了,皇后有太子,洛阳的朝臣可扶幼主,陛下许是想让我回舞阴吧。”


    “维维,在你心中,我只会权衡利弊得失,没有感情,若是有,也只会偏着皇后与太子,是不是?”


    见管维急着辩驳,王寂阻了她,继续道:“算你都对了,我放你回舞阴,待了结李崇,我会南下接你回洛阳。不早了,你早点安歇吧,我还有要事处理。”遂将纸条放于烛火上烧了。


    头一回,王寂干脆利索地离开,不与她歪缠。


    管维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怔怔出神,待谨娘进来后,轻斥于她:“你以为陛下是那么好蒙骗的,他会不知晓你是故意砸他,谨娘,日后若你再这般自作主张,无需陛下撵你,我也要让你走了。”


    “女郎…”谨娘咬着唇,低声道:“我就是气不过,凭甚他对皇后和颜悦色,却总是欺负你。”


    管维轻叹一口气,道:“你不懂,他只是放心皇后,不放心我。”


    “你有何不让人放心的?皇后家里还谋反呢?”


    管维莞尔,“不是这一桩,是别的,算了,不说了,我累了,你也去睡吧,切记日后不可如此了。”


    “诺。”


    作者有话说:


    王寂纸条上写了啥,让我瞅瞅,你们说维维猜对了吗?王寂带她出宫是为啥?下一章换地图,敬请期待,这个地图结束,就要回宫了。


    ? 46、卫氏


    转眼已至十二月, 大雪降下,片片雪花满天卷起,化作飞花穿庭院, 轻盈与风相伴。


    大雪又无情,仿若千斤鼎, 重压林梢与房顶, 压得树梢弯了腰,压得房顶不堪重负。


    已过一年,又是一冬。


    外头寒冷, 管府卫夫人院里却温暖热闹。


    管维回到舞阴已有两月, 只是冬日里穿得厚实,并不显怀,四肢依然纤细,脸庞略微圆润了些,眉目不若昔日那般清绝冷艳, 慈和许多。此时, 她正依偎在卫氏怀中。


    房内放着青铜熏炉,轻烟袅袅, 更显室内温情馨香。


    “女郎在家这些时日, 夫人一声未咳,比何种药都好使,可见女郎归家对夫人来说就如灵丹妙药一般。”


    说话的是一名四十来岁的圆胖妇人, 身着青绿色襦裙, 是卫夫人的陪嫁侍女, 看着管维从懵懂稚儿长成婷婷少女。她说话自带笑模样, 望之令人心情轻松愉悦。


    “你瞧瞧, 连青岚都这般说了, 也就你多心,非要挤到我院子里来住。还好我好了,不然还真不敢依你,若是跟着我染了病,看你怎么办?”卫夫人点点管维的额头,没使力气,管维却跟着后仰一下,佯装被阿娘欺负了的模样。


    “阿娘惯会哄骗我,一时来信骇得我茶饭不思,一时又无事发生让我不要担心,我到底该听哪个?”管维转头看向青岚,笑道:“还是岳妈妈好,从不骗人。”


    “又不是给你看的,也不知那人存了甚歹毒心思,居然将信拿给你看了,幸好你无恙,不然必找他拼命。”


    “阿娘。”管维摇摇头,道:“别这么说。”


    “我既然敢说,就不怕他那些个鹰犬听见。”又再点了下管维的额头,恨铁不成钢道:“如今还护着他,你以为阿娘不知道你听不得我说他。”


    “我没有…”管维弱弱地反驳,这回是真没有,只是不想听阿娘说些找谁拼命的话,她的阿娘自是要长命百岁的。


    "真是个不争气的,不知他是不是长了三头六臂,居然将你迷成这般模样。当年就说了,将举家之财奉送,跟他解除婚约,他造反得了本钱,想必不会不应。旁人戳我脊梁骨,骂我忘恩负义,我都不惧这些闲言碎语,只是不想你嫁他受苦。可你倒好,你是如何跟我说的,呵,此生非他不嫁,若是再逼你,你就带他私奔了。”说到这儿,卫夫人生了好大的气,又想起小管维那倔强不听话的模样,狠狠地剜了她一眼,“私奔倒是没成,妾却是给他做了,真是枉担虚名了。”


    管维被她娘骂了许多年,不知哪里点燃了火引子,就会被卫氏数落一顿,昔年还被骂得眼泪汪汪的,难过得扑在床上呜呜直哭,如今练得一身眉眼不动的入定功夫,笑道:“真长了三头六臂,女儿也不敢嫁了,那得多丑啊。”


    “是啊,丑就不嫁了,俊就巴巴的,好似我生了个丑女儿,旁人是甚香饽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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