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妈妈也跟着劝:“女郎怀着孩子呢,您生这么大的气做甚,吓着小外孙就高兴了?”


    卫夫人扫了管维的肚子一眼,终于止住了话头,忍下了这口气。


    过了一会儿,又再嘲她:“你这性子,千万别传给我乖孙。”由此可见,昔年小管维不听劝的模样,让卫氏多么头疼。


    管维感激地看了岳妈妈一眼,道:“还是妈妈疼我。”不然,阿娘能把王寂再骂上一个时辰不停歇,说实在的,她听得耳朵起茧子,都能倒背如流了。


    “你岳妈妈疼你,我就是个恶婆婆。”


    管维扑哧笑出声,挽住卫氏的臂膀直撒娇,“您要做恶婆婆,还得等我兄长娶亲,您这般厉害,新妇肯定不敢造次。”


    “他又不是我生的,我管他新妇做甚,关起门各过日子,再说了,他在洛阳当侯爷,我只是个乡下婆子,不搭界。”


    “阿娘…”管维不赞同道,“兄长很孝顺您的,也很疼我,他可比我强多了,从小都不违逆您半分,你这般说,兄长听了多伤心啊。”


    卫夫人听罢,沉默片刻,叹了口气,“那人封他做侯爷又授予军职,他立时来信说,若是我不允,他就回乡,我怎好阻他前程,自然不会反对。”卫夫人摸摸管维莹白的脸庞,道:“你阿娘是个食古不化的,但也知管霖若是得了那人重用,有了兵权,只会于你有利。”


    她娘怜惜的眼神,遗憾的表情,管维眼眸酸涩,她靠在卫夫人肩头,忍着泪意道:“我不需要的。”


    “你不需要,他也不需要?若是个男孩…”卫夫人又生气了。


    管维掩住卫夫人的唇,摇头道:“他也不需要。”


    卫夫人拿下她手,轻轻拍了一下,又瞪她一眼,无奈道:“算了,我也管不了你,反正你是个不争气的,我被你气惯了,你爱如何就如何吧,只是不许像往日那般,将个不值得的东西放在心上,你好好过自己的日子就行。”


    “您放心。”只这三个字,管维没有再说其他的话。


    “也不知你还能留我身边几日?”


    终是嫁了人,留不长久,即便她再恼恨王寂,也盼着他快些来接。


    这兵荒马乱的,女儿在他身边受苦,也比落到外头强些。


    她以往阻王寂来接人,也是打着将管维另许他人的念头,只是左看右看都不如意,这才耽搁了下来,女儿貌美,没人护着不行的,未成想,他来得这般快。


    “阿娘烦我了,想要赶我走?”


    卫夫人嘴硬道:“确实看你就心烦,早走早落清净。”


    “这般狠心的娘亲,女儿真伤心了。”说完,就用丝帕捂着脸呜呜哭起来。


    卫夫人哼了一声,“你是我生的,何时伤心,何时装的,我还分辨不出?”又转头去问谨娘,“女郎夜里还抽疼得睡不好吗?”


    “太医看过了,开了些食补的方子,那个越娘子是个高明的,日日给女郎按揉,如今已然好了许多了。”


    卫夫人听谨娘提这二人,心头的火气才稍微散了些许,还算没有坏透,有点良心,就盼着这点子良心,能够长长久久才好。


    “那人就没说何时来接?”五个月的身孕,再大些启程,既受罪也凶险。


    “仗没打完,他哪有空过来,我多陪陪阿娘,不好么?”


    如今战况如何,她并不知晓,想见并不轻松。


    那李崇据说是青州起家,横跨各州攻入长安,若不是时运不济,三辅饥荒,他受制于粮草短缺,也不至于被人摸准了命线。


    管维陪着卫氏用膳,见女儿案上具是些新奇吃食,日日都不重样,心中又是一叹。


    他待女儿不好,她恨;


    他待女儿好,她也烦。


    ***


    午膳后,卫夫人体弱,要去歇晌儿。


    管维虽怀着身孕,许是补养得好,精力充沛不似一般孕妇。


    庭院内覆着厚厚的积雪,谨娘小心翼翼地扶着管维在廊内走动,她有把子力气,扶得稳稳当当。


    房内珠算拨弄声不绝,只见碧罗坐在案边,一手拨弄算盘,一手翻弄账簿,很是娴熟。


    管维与谨娘相视一笑。


    刚回家时,发现账目一塌糊涂,她走后,阿娘又隔三差五病倒,无人理事。


    她想要接过重整,又有些犹豫如今这般身体状况,若是劳累了,让孩子吃亏也是不好。


    愁眉不展之时,碧罗自告奋勇,道她出身小商贾,略懂经营之道,若是夫人信得过,她愿意代劳。


    这真是瞌睡来了递枕头,管氏虽然有些银钱,但放到洛阳甚至只是南阳,也不值一提了。


    是以,管维将这些事全托给碧罗料理,她只出面帮场。


    见管维进了屋,碧罗连忙起身。


    管维笑道:“你快些坐下,如今,你是咱们当中最受累的那个,我与谨娘都躲清闲了。”


    “婢子没法不清闲,都看不懂那些密密麻麻的符号,碧罗是当家娘子的本事,能者多劳了。”


    碧罗不依道:“你又来打趣我。”


    谨娘嘻嘻一笑,“我自来老实,不打趣人。”


    管维听得忍不住笑出声来,好个敢砸天子的老实人。


    自那一砸后,还真将王寂砸退了。


    来舞阴之前,她与王寂已是几乎不见面了,只是前院不时送些仆妇来。


    前些时日,她小腿抽疼得厉害,夜里睡不安稳,许是王寂交代过碧罗,越娘子便近身来伺候了。


    先时,她还有些羞赧,后来觉得确实舒服,便惯了。可见,她是能改的。


    半道上,也并不呆在一处,到了地界儿,钱明带着那两百亲卫跟随她南下。


    又不免想起当日被烧掉的那张纸条,心里也有几分好奇,他究竟写了甚。


    他眸中的失望之色如此明显,想来她的说辞跟字条并不一致,只是不知为何又改了主意,允她独自回到舞阴。


    只是既然烧了,也无需再探究竟,心里升起的那些许好奇也化作青烟,了无影踪。


    不多时,有仆人来报。


    “不好了,女郎,大雪压塌了好几户庄户的屋顶,伤了好些人。”


    作者有话说:


    丈母娘,王寂一生之敌。


    ? 47、李崇


    管氏祖训:勤俭为本, 自必丰享,忠厚传家,乃能长久。


    听闻庄子上许多人受伤, 管维亲自去请淳于昂。


    跟随管维回舞阴的人,多数住在周边房舍, 只余淳于昂, 钱明及数名亲卫住在外院。


    管家只有女眷,是以,钱明和淳于昂都心照不宣地深居简出, 并不四处走动。


    管维来时, 钱明与淳于昂呆在一室,正在吃羊肉锅子,幸好她已过孕吐期,否则也受不住屋子的味儿。


    起先见着管维,淳于昂一惊, 以为是她身体有恙, 回过神觉得果真被陛下临行前的耳提面命搞得一惊一乍,若是有恙, 怎会是夫人亲来。


    淳于昂约么三十来岁, 面白无须,更像个饱读诗书经世致用的大儒。


    “娘娘可是有事吩咐微臣?”


    管维瞧了眼案几,还余不少, 可见二人只吃到半道儿。


    “打扰到先生用饭了, 只是事起得突然, 我也顾不得许多, 刚接到仆人来报, 说庄户上有许多人受伤, 能不能请先生去瞧瞧?”管维顿了顿,又道:“我知这并非先生职责,权当先生行善之举,拜托先生了。”说完,向淳于昂行了一礼。


    淳于昂连忙避开,让徒儿去收拾药箱,道:“娘娘严重了,医者父母心,您让人领路就是。”


    “我跟随先生前去。”


    一时间,室内几人具是一静,还是淳于昂率先开口:“雪天路滑,娘娘有孕在身,您若前往,微臣可不敢前去了。”


    这万一出了事儿,他善事没有做成,陛下倒要给他好好做一场法事了。


    她如今确实身子不便,只是管家并无旁的人在,若是惊动阿娘,她必要去的。


    “谨娘,你叫上阿贵,一起去庄上瞧瞧。”管维又转头对钱明道:“你派几名羽林跟着先生。”


    “诺。”


    管维亲送淳于昂出了大门,众人劝阻无果。


    她立于台阶上,见马车消失在风雪中,心中盘算着怎生瞒过阿娘才好。


    可见,果真是亲母女,性子一般无二,遇到不好的事情,均想着先瞒下。


    “那里是何物?”管维顺着仆人所指的方向看去,府门正对着的街道旁,拢起一大雪包。


    “不会有人倒伏吧?”那仆人又喃喃自语。


    管维心下微惊,朝着对面走去,钱明跟随其后,亦步亦趋,两步之距。


    只是还未等她走近,那掩埋的雪包中飞出一道黑影,一手将她扯过挡在胸前,一手扼住她咽喉。


    钱明只慢了一步,管维便被生擒。


    管维被他挟制着,近身闻到一股极其浓厚的血腥味,若不是大雪掩埋,恐怕她早发觉。


    那人满面霜雪,瞧不出真容,冲着钱明咧嘴一笑,“你只管放箭,看看谁先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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