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身形更瘦一些，肩膀的线条没有昨天那人那么硬，头发也更短，站在路灯刚亮起来的昏黄光线下，脸上的表情像是想笑又笑不出来。
他好像在哭。
阿越不确定自己看错了没，那个人没有声音地流着眼泪。
眼眶红红的，鼻尖也是红的，嘴唇微微颤抖，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根被风得再也支撑不住的芦苇。
他也发现阿越看到了他，往前迈了一步，又迈了一步，步伐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踉跄着走了过来，在阿越面前站定，然后伸出手，一把将阿越抱住了。
阿越整个人僵住了。
那人抱得很紧，下巴抵在他的肩膀上，肩膀剧烈地起伏着。
阿越听见他在自己耳边发出了一些压抑了很久的声音，哽咽着，不知道这场眼泪憋了多久。
“你活着，”那个人的声音从阿越的肩膀上传过来，断断续续的，带着浓重的鼻音，“你真的活着……”
阿越的手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棉棉被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两步，歪着头看着这个抱着阿越叔叔哭的陌生男人。
“叔……叔叔，”棉棉怯怯地说，“你怎么……怎么哭了？”
那个人没有回答，只是把阿越抱得更紧了一些，像是怕一松手这个人就会再次消失不见。
阿越被一个陌生人抱着，听着他压抑的哭泣声从自己肩膀上传来，却没有推开。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觉得害怕。
他只是觉得这种感觉很奇怪，好像在很久很久以前，在某个他想不起来的地方，也有个这样的人这样抱过他，哭过，说过一些他记不清的话。
风从巷口吹过去，把路灯的光吹得轻轻晃了晃。
棉棉站在几步之外，歪着头看着他们，小脸上满是困惑。但看到阿越叔叔没有推开那个人，她也就不再害怕了，就那么乖乖地站在旁边等着，等着这个奇怪的、哭得很伤心的叔叔什么时候松开手。
半晌，阿越听他的哭声有变小的趋势，而且他被抱得很不舒服，便主动问：“我们……以前认识吗？”
高知栩收到荣越的消息就出发了，也听说了点方祯似乎是失忆了，可真听到他这么问，攒了大半年的眼泪又倾泄而出了。
阿越有点手足无措：“哎呀……你别哭嘛。”
高知栩变回大学时候失恋抱着方祯哭的无助样：“真真啊，我是高知栩！你把荣越那个王八蛋忘了就算了，怎么能把我也忘了！”
还没完：“你吓死我了，我以为你……以为你……啊——真真，我好想你！”
这里乱成一团，谁也没注意到荣越什么时候出现在身后。
他拉开嚎啕大哭的高知栩，“你抱够了没？松开。”
第68章 有人在撒谎
阿越终于从快要窒息的拥抱中解放出来，可再一抬头，浑身紧绷起来。
他又看到了那个让他心绪翻飞的男人。
荣越站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身形半隐在黑暗中，只露出一截深色外套的衣角和垂在身侧的手。
阿越的后背立刻僵了。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一只手把棉棉往自己身后带了带，手指握紧了小姑娘的小胳膊。
棉棉感受到他的紧张，也不说话了，乖乖地躲在他身后，只露出半张小脸，怯生生地看着那个阴影里的人。
高知栩感觉到了阿越的变化，跟着他的视线看向身后。
“荣越，”高知栩皱了皱眉，有些不悦，“你不是说好了不吓他？”
阴影里的人往前迈了一步，走入了路灯的光圈里。
荣越的脸色比昨天更差，眼下的青影几乎要蔓延到颧骨，嘴唇干得起了皮，嘴角还有一道浅浅的干涸血痕。
他的目光一眨不眨地落在阿越身上，落在他把棉棉挡在身后的那只手上，落在他防备的肩膀上。
“我来接你。”荣越的声音听着也比昨天更沙哑，“你跟我走，我带你回去，找最好的医生……”
“荣越。”高知栩打断了他，再次提醒：“说好的。”
荣越得到提醒，收敛了些，但浑身上下还是散发着让人喘不过气的低气压。
棉棉被他的目光吓得往阿越身后缩了缩，小小的手指揪着阿越的衣摆，颤着声音说：“叔叔……他……他好凶……”
阿越的心揪了一下。
他把棉棉搂得更紧了一些，侧过身挡住荣越看向她的视线，再抬头时语气也强硬了很多：“你吓到她了。”
谁料自从出现便看起来很霸道很强势的荣越，在听到阿越似训斥的话语后，突然无措了起来，仔细看还能察觉他脸上溢出来的委屈。
“我没有……”
“你站在这条巷子里，用那种眼神看着我们，就已经在吓她了。”
阿越把棉棉抱了起来，小姑娘趴在他肩膀上，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不敢看任何人，“她只有九岁，她什么都不懂。你有什么事对我说，不要在她面前。”
这是真生气了，说完就带着棉棉退回屋里，咔哒落了锁。
高知栩全程懵逼，根本搞不清楚现在是什么情况。他是听荣越说方祯失忆了，可失忆之后怎么这么凶啊？尤其是对荣越。
“荣越，你是不是……”
荣越解释：“我什么都没做，我连话都没说完，他就走了，昨天也是，根本不给我机会。”
高知栩突然觉得他又可怜又可气，叹了口气就朝海边那条路走去，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荣越还站在原地，又折回来，拽了一下他的胳膊。
“你跟我过来，事已至此，商量商量怎么办吧。”
荣越被他拽着走了几步，像一具提线木偶。两个人沿着巷子走到村外的海堤上，海风迎面吹过来。
高知栩站定，松开荣越的胳膊，看着那片海，深吸了一口气。
“你跟我说实话，”高知栩的声音在海风中很是清晰，“你是怎么找到他的？我昨天收到你的电话之后一直没来得及细问，你之前搜了半年都没消息，怎么就忽然有了线索？而且当时那样的天气，他……他生还的机会很渺茫，可是现在看着，除了失忆都挺好。”
荣越盯着远处那条暗沉的海平线，沉默了很久。
他开口：“因为一张照片，我确定是他。”
“什么照片？”
“项目群里的人发了一张工作照，项目经理又往上报，总之最后被我偶然看到了。照片里是一个渔村的院子里面摊着舞台模型，角落里有人蹲着。”
荣越的声音低而慢，“照片拍的是模型，那个人只有小半张侧脸，还被院墙的影子挡住了一半。”
“你怎么确定就是他？”
荣越的嘴角动了动，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
“我能认不出他？还有他耳朵的形状，左耳耳垂上有一颗很淡的痣。照片上那个人刚好偏着头，露出了左耳。那颗痣的位置，大小，跟他一模一样。”
高知栩微微惊讶，说实话他没这么仔细看过方祯的耳朵。他转头看着荣越，海风把荣越的头发吹得更乱了。
“你就凭一颗痣？”
“半年的时间我可以确认一百万张照片里的一颗痣。”荣越说，声音没有起伏，“我看了太多遍了。”
高知栩沉默了。
“后来我让人查了那张照片是谁发的，顺着找到了镇政府的人，又找到了这里，”荣越继续说，，“一步一步追过来，到他家门口，看到他的那一刻——”
他的喉咙动了一下。
“他不认识我了。”
海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带着咸腥的气息。
“他说他叫阿越。”荣越说，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他妈给他取的名字，他管那个救了他的人叫妈。他会笑着跟人打招呼，会蹲在地上捡果子，会哄小孩。他对所有人都笑，唯独看到我的时候……”
他说不下去了。
高知栩看着他的侧脸，看着那张在月光底下显得格外苍白的脸，不知道该说什么。
“还有一件事我没想通。”荣越开口，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困惑，像是这个问题已经在他脑子里转了很多遍，“他当初掉下去的地方是莲港，从莲港到这个地方，沿着海岸线漂了至少一百多公里。中间隔着两个半岛、好几片礁石区，还有渔船的密集作业带。海里搜救、岸上搜查，我的人把整个沿海区域翻了个遍。”
他顿了一顿，整理思路。
继续说：“唯一的可能是他被潮水带进了某个没人注意的支流或者内湾，或者被路过的渔船带了一段。这里的洋流方向不对，正常情况下他不会漂到这里来。除非……”
“除非有人带他过来了。”高知栩替他接上了后半句。
荣越点了点头。
“那个救了他的人，老李，台风天出海，说是碰巧遇到他抱着块木板漂在海上，但老李那天出海的地方，离莲港事发地点有六十多公里。一个刚掉进海里的人，在那种风浪下，光靠一块木板漂六十多公里，而且还要经过那段暗礁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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