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深深吸了一口气,又呼出来,可胸口那种被攥紧了的感觉并没有消散。
脑海中那个模糊的身影又出现了,捧着花朝自己走过来,看不清脸,却让他的心脏揪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揪紧,反反复复,疼得他忍不住蜷起了身体。
阿越抬起手按在太阳穴上,指腹用力地揉着,想把那个画面揉散,可它就像是刻在了脑子深处一样,越揉越清晰,最后竟然变成了刚才出现在水果店外男人的脸。
他说他叫荣越。
他叫阿越,他们有关系吗?
他到底是谁?
为什么看到他出现的时候,自己会那么害怕?为什么他抓住自己手腕的时候,身体比大脑更先做出了反应,在推开之前更想靠近。
阿越摇了摇头,把这个荒唐的念头甩出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楼下传来了动静,棉棉细碎的脚步声踩着楼梯一路跑上来,停在了阿越的房门口。
"叔叔……叔叔!"棉棉还是有点口吃,但比以前顺畅了不少,"我回……回来了。"
阿越强迫自己恢复状态,揉了揉脸搓出笑容才敢开门。
棉棉仰头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手里攥着一朵不知道从哪里摘的小野花。她把花举到阿越面前,献宝似的晃了晃:"给……给你的。"
阿越蹲下来接过那朵小野花,心里那团堵着的东西忽然散开了一些。他伸手摸了摸棉棉的头发:"今天去哪里玩了?"
"去……去后山了,"棉棉说,语速比以前快了一点点,虽然偶尔还是会卡顿,但她已经不像从前那样躲着不敢说话了,"小……小朋友们都……都去了。我……我跟他们说,叔叔会讲……讲好多故事,他们……他们也……也想听。"
阿越笑着问:"他们也想听?"
棉棉用力点了点头,眼睛亮得像两个小灯泡:"他们说,明……明天也要来。"
阿越看着她那张兴奋的小脸,捏了捏那朵小野花的花茎,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那棉棉有没有告诉他们,叔叔讲的故事都是骗小孩的?"
"才……才不是!"棉棉急了,拽着他的袖子,"叔叔讲得……讲得最好听了!明……明天他们来,叔叔讲……讲好不好?"
刚才还让人心烦,想不明白的事情突然就那么退远了,阿越面前只剩下棉棉期待的眼睛,还有手里那朵沾着她手心温度的小野花。
"好,"他说,"明天叔叔给他们讲故事。"
棉棉高兴地蹦了一下,转身就往外跑,跑到门口又回头喊了一声:"叔叔最好了!"
脚步声噼里啪啦地跑远了。
晚饭的时候阿玲做了好几个菜,桌上有鱼有肉,比平时丰盛。她一边给棉棉夹菜一边念叨着今天去镇上的见闻,说到一半想起来什么似的,放下了筷子。
"诶,我今天回来的路上,看到一辆特别好的车,"阿玲比划了一下,"黑色的,又长又亮,那个漆呦,一看就贵得不行,也不知道是哪个有钱人开到咱们这偏僻的小地方来了。"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好像是从咱家水果店那个方向开走的,会不会是去镇上办事走错路了?"
阿越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李志超看他一眼,想到了同样的一个人,便主动接过了话茬,"可能是镇上新来的那个开发商的车吧,我听说他们要在海边搞度假村,最近老有人来踩点。"
阿玲"哦"了一声,注意力被转移了,开始念叨:“你们说,开发商要是真来了会不会把渔村拆了啊?”
阿越低着头扒饭,没有接话。他在心里想,那辆车应该就是荣越的,穿那种皮鞋和西装的人,开的车肯定也差不到哪里去。
误会吧,应该是误会。他和那个男人,怎么看都不像是应该认识的。
一个是从外面来的、穿着体面的、开得起豪车的人,一个是漂在海上被渔民捡回来的、什么都不记得的人。
他们能有什么关系?
阿越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
棉棉在旁边跟阿玲说今天去后山玩了,说明天要带小朋友来家里听叔叔讲故事。阿玲笑呵呵地说好,到时候给你们切西瓜吃。
桌子上的饭菜冒着热气,灯光明亮又温暖,棉棉叽叽喳喳地说着话,阿玲时不时应一声。一切都很正常,和平时任何一个晚上都没有区别。
可阿越低着头扒饭的时候,余光还是忍不住往窗外瞥了一眼。
窗外是沉沉的夜色,什么也看不见,空白的记忆里似乎也有这样一片黑沉沉的夜色。
他收回目光,把最后一口饭咽下去,站起来收拾碗筷。
碗碟在水槽里碰撞出清脆的声响,阿越拧开水龙头,哗哗的水声盖过了所有的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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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样的月份,西京要比海边冷一些,高知栩还穿着大衣外套,又是加班到深夜的一天,和往常一样。
自从半年前的事情发生,他想了很多,主动和付荣解除了婚约,每天过着公司和家两点一线的生活。
至于荣越,除了有可能和方祯相关的信息,他们不会联系。
刚到地库停好车熄火,手机就毫无预兆地响了起来,高知栩看到来电显示也很平静。
这半年里,他经历过太多期待,也得到过太多失望。事到如今已经不敢再抱有幻想。
接通电话后,高知栩鼓起勇气说:“我们要不……放弃……”
可话还没说完,对面的人就告诉他:“我找到方祯了,他还活着。”
第67章 你抱够了没
渔村的第二天,和往常没有什么不同。
阿越还是天一亮就醒了,去码头帮阿玲挑鱼,回来收拾院子,下午照常去水果店。
只是今天他比平时早了一些关门,棉棉说好了要带小朋友们来家里听他讲故事。
太阳还没落山的时候,院子里已经坐了一排小脑袋,棉棉坐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包昨天没吃完的饼干,身边围了四五个孩子,大的七八岁,小的刚够到石桌的边沿。
他们仰着脸看着阿越,眼睛里亮晶晶的,带着那种对“一个能讲很多故事的大人”特有的崇拜和期待。
阿越搬了个小板凳坐在他们对面,手边放着一杯凉茶。他清了清嗓子,看着面前这几张兴奋的小脸,嘴角忍不住弯起来。
“今天讲一个海上发光的故事,”阿越说,他的声音和平时不太一样,更沉了一些,尾音拖得长长的,像是在模仿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说话,“很久很久以前,这片海里住着一种鱼,太阳落山以后,它们就会从海底游上来,身上亮着蓝色的光。”
“真的假的?”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嚷嚷。
“真的。”阿越看着他,眼睛微微眯起来,声音又变脆了,“我小时候就见过。有一年夏天,我跟爷爷出海夜钓,船开到海中间,把灯全关掉,低下头往水里面看——”
他压低了声音,整个身子往前倾,做足了分享惊天大秘密的姿态。那群小朋友不自觉地也跟着往前凑了凑,屏住了呼吸。
“整片海都是亮的,蓝色的,像天上所有星星都掉进了水里。那些鱼游过去的时候,水面上会留下一道一道的光痕,像有人在底下画画。”
“哇——”小朋友们发出一阵感叹。
“后来呢?后来呢?”棉棉拽着他的袖子,着急地追问。
阿越靠回椅背,声音又变了,这一次变得轻快了一些,语气中充满了狡猾的意味:“后来我爷爷说,那种鱼一辈子只会发光一次,它们从深海游到海面上来,就是为了给某个人看,看完那一次,它们就会游回最深的海底,再也不会出来了。”
“那不……不是再也……再也看不到了?”棉棉有点难过。
阿越看着她,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所以看到的人很幸运啊。”
院子里的光线慢慢暗下去了,海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傍晚特有的凉意。
阿越又讲了几个小故事,有时候变成话很多的海鸥,有时候变成慢吞吞的老海龟,每一个角色他的声音和神态都不一样,小朋友们的笑声一阵一阵地响起来,惊飞了院墙上的麻雀。
最后一个故事讲完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小朋友们依依不舍地站起来,一个接一个地跟阿越说“阿越叔叔明天还讲吗”“阿越叔叔你讲得比我爸好多了”。
阿越蹲在地上,把棉棉的鞋子穿好,抬起头冲那群孩子笑:“明天讲一个偷月亮的小螃蟹,你们来不来?”
“来!”
叽叽喳喳的声音沿着巷子散远了。
阿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弯腰把小板凳收起来。棉棉近来性格外向了许多,只有他在的时候,还会在旁边哼着不成调的歌,两个人就这么惬意地收拾院子。
路过的时候,阿越看见不远处站着一个男人。
那人穿了一件浅色的风衣,和昨天那个人的深色外套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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