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雀后来飞走了,第二天早上棉棉起来发现窗台上空空的,然后跑去找阿越。
“哥哥,鸟……鸟走了。”
阿越的声音又变了,比平时饱满一些,是一种欢喜的、上扬的语调,他在扮演一只终于康复了的小动物:“它昨天晚上试了好多次,终于飞起来了,它说谢谢棉棉,棉棉包扎得一点都不疼。”
棉棉一直不敢看人的眼睛,亮了几分。
从那以后,阿越每天晚上都会给棉棉讲一个故事。不固定时间,不固定地点,有时候是在院子里,有时候是在棉棉的床头。
他讲故事的方式很奇怪,会在自己理解故事之后,用不同的声音和神态,一个人分饰好几个角色。
讲老渔夫的时候,他的声音变得粗哑低沉,腰背微微佝偻,眼神里有被海风吹了很多年的沧桑。
讲海妖的时候,他的声音又变得细而飘忽,手指像水草一样在空气中轻轻摆动,眼神迷离又勾人。
讲小海豚的时候,他整个人缩成一团,眼睛圆溜溜地转,声音又尖又软,像一只刚学会叫唤的幼崽。
棉棉每次都看呆了,她后来给阿越起了一个外号,叫“百变叔叔”。
因为口吃,她说的是“百……百变叔……叔叔”,阿越听了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夸奖棉棉真会起名字。
有一天晚上,阿越讲完一个关于迷路的小船找到家的故事之后,棉棉困得眼皮打架,在昏昏欲睡的边缘拽了拽阿越的袖子。
“叔叔,”棉棉的声音含糊不清,“你以前……是……是不是会讲很多故事呀?”
阿越不知所措了一下。
“你每次……每次讲的时候,都……都像换了……换了一个人,”棉棉打了个哈欠,“好……好厉害。”
阿越摸了摸她的头发,等她睡着了才轻手轻脚地关上门走出来,站在院子里,看着头顶的星星发起了呆。
他以前到底是做什么的?
为什么他一看到棉棉缩起来的样子就知道该用什么样的声音跟她说话?
为什么他每次分饰不同角色的时候都那么自然,那么熟练?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现在布满了细小的伤口,是收拾鱼和搬运水果时留下的。但他隐约觉得,这双手以前做过别的事,是更为精细,更需要控制力的事。
想不起来。
那个抱着花的模糊身影又在他脑子里晃了一下,高高的,肩线很利落。
阿越甩了甩头,把那个画面赶走,转身回了屋。
第二天下午,阿玲去镇上赶集了,阿越照例一个人照看水果店。
他码水果的时候蹲了太久,以至于站起来膝盖有点发麻,刚刚扶着柜台站稳,谁知手一摆就碰到了旁边堆的满满的红毛丹,有几颗圆滚滚地滚到了地上,骨碌碌地朝门外滚去。
阿越赶紧跟着其中一颗红毛丹追出去。
那颗果子滚到了门外的石板路上,在碰到一双皮鞋后受到阻力停了下来。
阿越的手已经伸到一半了,整个人保持着弯腰的姿势。
那双皮鞋很干净,黑色的,擦得锃亮,鞋带系得一丝不苟。
在渔村这种地方,穿这种皮鞋的人是不会出现的。阿越来这里半年,见过的人穿的都是拖鞋、凉鞋、帆布鞋,最正式也不过是李志超那种运动款。
那双皮鞋的主人蹲了下来。
阿越感觉到一道影子覆下来,覆在他的手上,覆在他面前那块被阳光晒得温热的石板上。
有一只手伸过来,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腹上隐约能看到一些细小的、还没有完全长好的疤痕。
也是和这里所有人的手都不一样。
那只漂亮的手把那颗红毛丹捡了起来。
阿越并没有抬头,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心跳加快了,快到他觉得有点晕。
他闻到一股很淡的气味,淡淡的香味,直觉告诉他以前应该闻过这个气味。
在什么时候?在哪里?为什么他会觉得熟悉?
“你的果子。”
那个男人开口了,声线也似乎在哪里听过,但语气中的小心翼翼和恐慌是陌生的。
阿越这才慢慢抬起头,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有些刺眼,他不得不眯了一下眼睛,才能看清面前的人。
是一个男人,长得很英俊的男人,气质非常出众的男人。
让他心跳不由自主加快的男人。
第64章 你是来买水果的吗
男人穿着深色的外套,头发略微有些长,还很凌乱,眼眶下也有不太明显的青影,很像是风尘仆仆赶路而来。
可阿越觉得,眼前的人不该如此狼狈。
那双眼睛越看越熟悉,但也很陌生,为什么这样悲伤呢?
最终还是阿越先打破沉默,将那颗红毛丹接了过来,“谢谢,你是来买水果的吗?”
听到这话,男人拿着红毛丹的手抖了一下,紧接着便大力握住,不肯松开。
"你是来买水果的吗?"阿越又问了一遍,他很有耐心,在渔村也是出了名的脾气好。
男人脸上浮现出越来越明显的不敢置信,整个人看起来痛苦极了。
他开口,声音嘶哑:“我不是来买水果的。”
阿越歪了歪头,有些困惑:“那你……”
“我叫荣越。”
阿越有些惊喜,眼睛弯起来:“你好,荣先生,我叫阿越,我们的名字很像。”
荣越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阿越,谁给你取的名字?”
阿越想了想:“我妈取的,她说我醒了之后只说过这一个字,就叫我阿越了。”
“哪个越?”
阿越被他问得有些茫然,但以为他也是好奇,便认真回答:“就是……越来越好的越吧?”
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具体是哪个字我也不知道,我没问过。”
荣越看着面前这个人,看着这张他找了半年的脸,看着这双曾经在戏里盛满了各种情绪的眼睛,此刻干干净净地、毫无波澜地映着他的影子。
那些在过去的半年里无比清晰的关于方祯的一切,都变得混乱起来。
方祯一会儿是笑着的,一会儿是温顺的,一会儿又变得防备,然后是防备和疏离,所有的表情交替闪现在脑海,提醒他这才是方祯。
而不是眼前的这个人,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一片空白。
那比恨他、怕他、躲他,都更让他难以承受。
“你……”荣越的声音在发抖,“你真的不记得我了?”
阿越诚实地摇了摇头:“荣先生,我们以前见过吗?”
荣越在他面前快速地“枯萎”了下去,精气神比初见时还要差,声音哑得不像话,“见过,我们见过。”
阿越看他这样,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经过反复确认之后,才明白过来那种情绪叫心疼。
或许,他们认识,“那……荣先生以前跟我很熟吗?”
听他这么问,荣越的眼眶慢慢地红了,反复张嘴又把话咽回去,最后强忍住声线中的颤抖,说:“很熟。”
阿越还没来得及反应,荣越就向前一步,把他逼的直后退,不得不靠在柜台上。
荣越像是没有注意到他的退缩,又往前迈了一步,手撑在柜台的边缘。
“你叫方祯,”荣越的声音变得急促,很是着急,“是个演员,你演过很多戏,你最喜欢的是和你契合的剧本,你以前跟我说过你不喜欢拍商业片是因为觉得它们没有灵魂,你说你最大的梦想是演一部能留下来的作品。你讨厌香菜,你拍戏的时候容易过敏会自己带药,你……”
“荣先生。”
阿越被他的状态吓到了,对于那个叫方祯的人也很陌生,而且这番话令他非常难过,本能地抗拒。
他微微侧过身,避开了荣越的视线,目光落在旁边的荔枝筐上,“你说的这些,我都不记得了。”
荣越的手还撑在柜台边缘,他没有退开,反而又靠近了一些,阿越能闻到他身上那种干净的气味。
“你当然不记得,你什么都不记得了,你连我是谁都不记得了。”
什么面子,什么形象,什么教养,荣越通通不要了,他像个疯子,大吼大叫起来。
“荣先生,你先冷静一下!”
“我怎么冷静?我找了你半年!半年!我把莲港的海翻了底朝天,我把所有医院都查了一遍,我以为你……我以为你……”
他的话断在了这里,喉咙里发出一声很短很闷的声响,眼泪就那么毫无预兆地流了出来。
荣越抬起一只手,想要去碰阿越的脸,后者却偏开了头。
“你躲我,你以前也躲我,你总是在躲我,你从我面前跑掉,你跳下去,你、你宁愿死都不愿意——”
“荣先生!”
阿越呵斥他,阻止他说下去,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紧张,不知道自己的心跳为什么会这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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