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天刚擦黑,李志超就回来了,出了帮阿玲去镇上捎的快递,还从车上搬了个大纸箱下来。
“阿越,搭把手。”李志超喊了一声。
阿越从水果店里探出头来,边忙活边问:“这是什么东西啊?还挺重的。”
“是一套便携式的舞台模型,我们公司最近在做一个新项目,要在莲港落地一个沉浸式戏剧演出,我先拿回来研究研究。”
“那你岂不是又要出差了?”
“嗯,这个项目挺有意思的,”李志超拆开纸箱,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是一个缩小版的舞台装置,能折叠能拼装,配着一些小型的灯光模型,“在莲港海边搭一个实景舞台,观众坐在沙滩上看戏,演的是本地渔村的传说故事,还要招募一些群演,最好是本地人。”
阿越蹲在旁边看着那些精巧的模型,碰了碰其中一个用软木雕成的小房子。
做得真细致,连屋顶的瓦片都一片一片刻出来了,上了淡棕色的漆,看着就跟真的渔村小屋一样。
他心中莫名对这些很感兴趣,随口问道:“超哥,你公司总做这种演出吗?”
“嗯,比较多的是给剧团做巡演策划,偶尔也接一些文旅项目。”
李志超把模型一个个摆出来,排成一排,“不过这次的项目还挺大的,投资方来头不小,叫华冕文娱,他们旗下的一个文化基金牵头做的。”
“华冕文娱……”阿越胸口突然刺痛了一下,一种很浓厚的悲伤情绪迅速将他包裹。
“你怎么了?”
阿越深呼吸了两下,把不适的感觉压下去,“没事。”
李志超便继续说:“反正就是个大公司,做影视娱乐的,好像总部在西京。”他不是太在意,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不说这个了,晚饭吃什么?妈说今天有烧杂鱼。”
“对,我从码头买了新鲜的鱼,肯定很好吃。”
“走,我们回家。”
家人齐聚,这顿晚饭吃得比平时热闹。
李志超把“沉浸式渔村戏剧”的项目从头到尾讲了一遍,讲得眉飞色舞。
阿玲瞧着嘴角,在旁边一边给他夹菜一边念叨“你慢点吃”,儿子回来了,家里有人气,这是她最高兴的事。
阿越就坐在对面,更是入迷,筷子都放下了,饭也顾不上吃。
他听着李志超讲那些舞台怎么搭、灯光怎么打、观众怎么坐在沙滩上观看,只觉得自己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胸口那种说不上来的热意又翻涌上来。
话是不经思考脱口而出的:“群演要什么样的人?”
李志超嚼着鱼:“你有兴趣啊?”
“就是……随便问问。"阿越低下头扒了一口饭,不好意思的神情出卖了他,“你说要本地人,我想着我应该也符合条件。”
李志超把嘴里的鱼咽下去,看着阿越打量了几秒。
他这个捡回来的弟弟长得很好看,尤其是现在,被灯光打着,格外有氛围感。虽然身在渔村,可阿越的气质不普通,这里的其他人看不出来,他却明白得很。
收回不由得看呆的眼神,李志超尴尬地咳了两声:“你来呗,到时候有一段渔民的群戏,得十来个人,也不用什么演技,站在那儿就行了。你长得好看,往那儿一站就出效果。”
阿越自动忽略后面的话,惊喜地问:“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李志超夹了一块鱼肉放到阿越碗里,“你要是想去,到时候跟我一块儿去现场就行,反正你在这边也没什么事,对吧?”
阿玲在旁边笑出声:“阿越愿意去你就带他去,整天闷在水果店里也不是个事,出去见见人也好。”
事情就这么定下来。
那天晚上阿越抢着要洗碗,一边洗一边哼了几句不知从哪来的调子,自己也没意识到在哼什么,就是觉得心情很好,水龙头哗哗地流着,他感到无比轻盈。
接下来的几天,李志超每天都把舞台模型摊在院子里的石桌上研究,阿越做完水果店的活儿就搬个小板凳坐在旁边,看他摆弄那些精巧的组件。
他话越来越多,一会儿问“这个是什么”,一会儿问“那个为什么这么搭”,一会儿又问“灯光要怎么固定在沙地上”。
问得多了,李志超就会停下来给他解释,有时候直接让他上手试试。
阿越的手指触到那些模型的时候,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仿佛无师自通般熟练,像以前做过无数次类似的事情,又或者只是接触过很多,但又想不起来具体是什么时候、什么场合。
他把小房子按进凹槽里,严丝合缝地卡住了,李志超在旁边拍了拍手说:“你手还挺巧。”
阿越心里那团被拨动过的热意,又翻涌了一下。
第四天,模型基本搭好了。李志超拍了几张照片,有全景的,有特写的,还有角角落落的细节,打算发到项目群里做进度汇报。
他蹲在地上拍了几张正面的,又站起来换了个角度拍了几张俯拍的,拍完翻看了一下成片,觉得还不错,就挑了六张图直接发了出去。
发完他就去洗手了。
等他从水龙头旁边走回来,随手点开群里看了一眼,才发现第六张图的左下角有个人影。
阿越蹲在石桌旁边的地上,手里拿着一个还没组装完的灯光底座,侧着头,正在研究上面的接口。
那张照片里他只有一半的身体入镜,半张侧脸被院墙的影子挡住了一角,不太清楚,但依稀能看见他专注的、微微蹙着眉的神情。
李志超愣了一下,想撤回,一看时间已经超时可。群里的消息刷刷地往上冒,有同事在回“模型不错”,有人问“灯光方案定下来没”,没人提左下角那个不起眼的人影。
他想了想,觉得也没什么,索性就没管了,收起手机去厨房端菜。
阿越在院子里收拾那些散落的组件,把它们一个一个装回纸箱里。阳光照在他后背上,他低着头,手指灵活地摆弄着那些小零件,嘴里又哼起了那几句不成调的曲子。
风吹过院子,晾衣绳上那件蓝布衫轻轻摆了一下。
第63章 心跳不由自主加快
李志超在家待了十二天,又回公司忙项目去了,走的时候他把那套模型留在了院子里,说等现场搭舞台的时候再带过去,让阿越有空可以继续研究。
阿越嘴上说“我又不懂这些”,但每天下午照旧搬个小板凳坐在石桌旁边,把那些组件拆了装、装了拆,手指越来越熟练,闭着眼睛都知道哪个零件该卡进哪个凹槽里。
真正让他忙的是老李的小闺女。
老李大名叫李春乐,是阿玲的丈夫,那个在台风天把阿越从海里捞起来的男人。他有三个孩子,大儿子李志超在外头工作,二女儿嫁到了镇上,最小的闺女李棉棉今年刚满九岁,生得白净秀气,就是不爱说话。
棉棉有轻微的自闭倾向,不会主动跟人打招呼,别人跟她说话她也只是垂着眼睛点点头。
村里人都知道李家小闺女怕生,见了面也不勉强她叫叔叔阿姨,远远地笑一下就走开了。
不过自从阿越来了,棉棉表现得有点不一样了。
那时候阿越刚醒,整个人状态非常差,还缩在墙角抱着被子发抖,棉棉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个比她脑袋还大的碗,怯生生地说了一句:“哥哥,喝糖水。”
阿越警惕的眼神稍微有了些软化。
后来他慢慢好起来,棉棉开始往他身边凑。她不说话,就坐在旁边,有时候看他晒被子,有时候看他洗菜,有时候什么都不干,就挨着他坐着。
阿越也不赶她,两个人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待着,一个做自己的事,一个看自己的风景。
直到有一天傍晚,阿越在院子里收衣服,棉棉蹲在地上看蚂蚁搬家。忽然有一只麻雀从树上掉下来,摔在台阶旁边,翅膀扑腾了两下,飞不起来了。
棉棉吓了一跳,直直往后退。
阿越没那么怕,走过去把那只麻雀轻轻捧起来。他看了看麻雀的翅膀,又看了看棉棉,不知为什么变了语调,竟然能用一种更为轻柔和脆弱的声音,模仿麻雀说:“棉棉,我的翅膀撞到树了,好疼呀。”
棉棉惊呆了。
阿越仿佛打通了任督二脉,一切都水到渠成了起来,眼神里带上刻意放大的可怜兮兮,嘴唇微微瘪着,像是真的在忍着疼。
接着说:“你可不可以帮我看看?”
棉棉看了他一会儿,又看了看他手心里那只微微发抖的麻雀,犹豫片刻,最终还是往前迈了一步,蹲下来伸出小小的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麻雀的翅膀。
“它疼。”棉棉的声音很小,有点口吃,“它……它飞……飞不了了。”
“那棉棉帮它包扎好不好?棉棉最会照顾人了。”
那天傍晚,阿越带着棉棉用纱布和一根小木棍给麻雀做了临时的固定。
年幼的小孩全程没有松开那只麻雀,纱布缠得很紧,阿越在旁边教她“轻一点、再轻一点”,她就真的放轻了动作,屏着呼吸,小脸上满是认真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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