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人在说话。
“他的情况怎么样了?”这是个荣越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充满威压。
“小少爷刚脱离危险,现在需要静养,您——”
“我问的是他有没有生命危险,不是要进去打扰他。”
“目前生命体征正常,但高烧还没有完全退,肺部有感染迹象,需要继续观察。”
“好,你费心了。”
荣越苏醒立刻被察觉到,所有人乌泱泱涌进他房间,荣家有私人医疗团队,所有设备也不比医院差。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李明薇快步走到床边,伸手摸了摸荣越的额头,又摸了摸他的脸,眼眶红红的,“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妈妈担心死了。”
“明薇,你先让开。”荣君裕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随后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病床上的小儿子。
荣越也看着他。
父子俩对视了几秒,谁都没有先开口。
荣君裕的目光从荣越苍白的脸上扫过,落在他的手背上的留置针,接着是缠着纱布的手指,还有手腕上隐约可见的淤青。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有心疼有困惑,他看不懂这些伤是怎么来的,他不理解自己的儿子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你知不知道公司因为你这次擅自离岗,损失了多少钱?”
荣越没有说话。
“并购案的最后谈判,你不露面,对方压了三个点的价,将近两个亿的纯利润,就因为你的缺席,打了水漂。”
“君裕——”李明薇想说什么。
荣君裕不想惯孩子,即便现在的场合和情况不适合谈工作,但他也要问,“回答我。”
气氛不对,护士不知道什么时候退了出去,医生站在角落里,存在感压到最低。
荣廷站在床尾,担忧的神情之下,也是对父亲不可忤逆的顺从。
荣越开口,声音沙哑无比:“我有事。”
“什么事这么重要?”荣君裕势必要问清楚。
“人命。”
在场的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荣君裕皱了皱眉:“什么人命?”
荣越他撑着床面想要坐起来,手肘刚离开床单,肋骨的疼痛就刺穿了他的胸腔,可他还是咬着牙继续往上撑。
李明薇忍不住上前一步:“你还不能动,医生说你——”
“妈,”荣越的声音很急,同样很坚定,“我没法躺在这里。”
“你到底在说什么?”荣君裕的声音沉了下来,“什么人命?谁出事了?”
荣越看着父亲的眼睛,强迫自己尽可能冷静地说:“方祯,他现在生死未卜,我要去找他,你的两个亿还是三个亿,都没他重要。”
第57章 我也没算到
荣越没有再浪费时间,不管是荣君裕,又或是什么别的重要的事情,他一概不管,唯一执着的事情只有找到方祯,让方祯完好无损地回到自己身边。
他直接拔掉了手背上的留置针,动作干脆利落,血从针孔里涌出来,顺着指缝往下淌,滴在白色的床单上,洇开几朵暗红色的花。
李明薇惊呼了一声,伸手想按住他的手,可伸手的速度不及他躲开的速度。
“你给我躺回去。”荣君裕的声音带上更浓的低气压,再配上他皱眉抿唇的神情,比动怒更让人窒息,“你现在的状态出去能干什么?你是医生还是搜救队员?你去海边,万一晕倒在那里,是添乱还是找人?”
荣越根本不听,掀开被子下床,站起来的那一刻眼前发黑,整个世界像被人装进了滚筒洗衣机,颠来覆去的,好在扶住了床头的栏杆才没有栽下去。
“荣越——”
“妈,我没事,您别管我。爸,您说得对,我现在的状态出去确实没用。但让我躺在这里等,我做不到。”
他看向荣廷求助:“哥,帮我。”
许是这个弟弟此刻太过狼狈,许是荣廷从未见过这样求而不得的荣越,他于心不忍,点了点头:“你说。”
荣越压下胡思乱想的劲头,尽可能让自己思路清晰:“第一,联系莲港海事局,调取事发地点附近所有的监控记录。不光是海面监控,沿岸所有的摄像头,哪怕是民用探头,挨个排查。”
“第二,海岸警卫队的搜救范围要扩大,顺着洋流方向往下游延伸至少五十海里。第三,事发附近的渔民,所有的渔船,挨家挨户给通知,谁找到人了,给一千万。活的给一千万,尸……”
他说不下去了。
就那么一下,很短的一瞬,他的身体颤了又颤,脸色惨白,嘴唇那点微薄的血色也褪得一干二净。
“……给一千万,”后面的话终究是没说出口,“让人把消息散出去,莲港所有的码头,所有的港口,要快。”
荣廷效率很高,已经在手机上联系相关人员,开始动作。
“还有呢?”
“还有——”荣越的手撑在床头的栏杆上,“联系所有沿海城市的医院,急诊科,ICU,尤其是那些没有身份信息、昏迷不醒的伤患。方祯身上没有带手机,钱包也留在家里了,他身上唯一能证明身份的东西是……”
他想起来了,方祯出门那天穿的是他的外套,深灰色那件,防水面料,左边胸口的内袋里有一个暗格。
荣越自己的习惯是在暗格里放一张名片,方祯应该没有发现,但如果有人翻那件外套的口袋,就能看到那张名片,就会知道他是谁。
“我的外套,”荣越好像看到什么希望似的,“他穿了我的外套,左边胸口内袋里有我的名片,如果他被送到医院,医生会发现那张名片的。让所有人留意,如果有人拿着那张名片来联系,第一时间告诉我。”
说完这些,他的腿已经撑不住了,跌坐回床上,后背重重地撞在床头,肋骨的疼痛让他闷哼了一声。
疼痛并没有让他闭上眼睛,目光反而落在天花板上,不知道看到了什么,突然开口:“潮汐。”
李明薇被他刚才的逻辑安慰到,觉得小儿子大脑应该是没受损伤,此刻又被他没头没尾的话搞糊涂了:“什么?”
“是今天的潮汐。”荣越说,“他是下午掉下去的,那个时间点是退潮还是涨潮?如果是退潮,人会被卷到外海去,往外漂的方向是东南方向。如果是涨潮,人会被推回近岸,那岸边的礁石区域都有可能会卡住。”
他强撑着再次坐起来,依旧是求助的目光越过荣君裕,望向荣廷。
“哥,海事局那边的人懂这些。你让他们把潮汐表调出来,算出他落水之后十二个小时内的漂移轨迹,按那个方向重点搜。不要只搜海面,沿岸的礁石缝隙、海滩上的浅水区、所有可能被潮水推上去的地方,全部都要看。”
荣峥把他的话一字不落地转发给了联系人。
说实话,荣越现在体力有限,想了这么多,说了这么多,已经是精疲力尽,需要尽快休息。
可他还在想,边想边说:“他有鼻炎。”
一直默不作声听他布置的荣君裕听到这句话,眉尾挑了挑,看了身旁的妻子一眼。
“入水的时候,鼻腔受到冷水刺激会发生应激反应。他不是那种水性很好的人,我跟他去游泳池他都不会换气,下水的话很容易呛到。”
他又控制不住地发抖,“如果呛到了,他肯定会下意识地张嘴呼吸,会吞水。水里面的泥沙、盐分、杂质都会进到胃里和肺里。如果他被救上来,但没有及时处理——”
又说不下去了。
荣廷往前走了一步,在弟弟无助的时刻给他安慰和支撑:“我会让我的人去医院问,问急诊科最近有没有收治过肺部感染严重、被海水呛过的人。就算他没有身份信息,治疗记录也会留下来,全部都要查。”
荣越没再和他们说什么了,只是自言自语,沉浸在了另一个世界。
“他怕冷,那种天、那种水温,他撑不了多久。如果他已经……如果他被救上来了,他可能会发烧,会打寒战,会感冒。他以前感冒就会吃一种药,白色的药片,上面有一条压痕,在药店就能买到,但那个药他会过敏,吃了会起疹子,所以他不怎么吃,如果有人发现他的时候他还在发烧,给他吃退烧药的话,要问他过不过敏,因为他——”
“荣越。”
荣廷叫了一声他的名字,制止住那些好似梦魇般的话。
荣越停了下来,这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好像在天花板上能看到画面,全是他和方祯的过往。
李明薇心有不忍,掩着泪出去了,荣君裕也不管他,出去安慰妻子。
“哥,你说,”荣越开始和荣廷谈心,“他会不会恨我?”
“他恨我,所以不想回来。他那么聪明的人,穿我的外套跑出来,他一定把什么都算好了。什么时候走,怎么走,走到哪里找什么人接应,他什么都算好了,只是他没算到路会塌。”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纱布上的血已经凝固了,变成暗褐色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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