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没算到。”
第58章 花全毁了
那天晚上，莲港海事局调了十二艘船出去，海岸警卫队出动了直升机，沿海岸线低空飞行，探照灯把海面照得雪亮。
附近五个渔村的渔民倾巢而出，荣家开出的悬赏数额让每一个人都红了眼，连那些平时不出海的老人，都驾着小舢板在近岸反复搜寻。
他们不知道找的人是谁，也并不在乎是谁，只是一味地为了高额悬赏出动。
荣廷的人把电话打遍了莲港和周边市县所有的大小医院，急诊科、重症监护室、普通病房，挨个问。私家医院、公立医院、社区诊所，一个都没放过。
荣越本来还想把方祯的照片公布出去，但在最后一步及时刹车，万一被方祯的家人看到，岂不是要和他一样寝食难安。
不管怎么说，等找到了人，他会亲自带着方祯上门赔罪道歉。
在所有的可能里，荣越坚信会找到活着的方祯。
夜深了，搜救的船只陆续返港，海面上风浪太大，直升机被迫降落。
荣廷的电话一个接一个地打进来，又挂断，每一次荣越都在旁边听着。
“海事局那边没有发现。”
“医院问过了，没有收到相关伤患。”
“渔村的人说在东南角看一块浮木，打捞上来确认了，只是树枝。”
“近岸礁石区扫了一遍，没看到人。”
“荣越，”荣廷最后一次拨完电话，看着弟弟，“已经过了二十四小时，专业的搜救队说，这种水温、这种风浪、这种情况下——”
“他没事！”
荣越吼了出来，他根本不敢触碰那个字，转着弯地告诉自己、告诉所有人方祯没事，一定没事。
“——”
“你们没有找到而已，”荣越的眼睛通红，布满血丝，嘴唇干裂得已经起了皮，满脸都是疲惫，眼底的皱纹也悄悄爬满，状态好像三天没合过眼一样差，“他说过他很会游泳的，他跟我说过，他小时候在江边长大，夏天每天都下水，不会淹死的，他会游泳的。”
荣廷的脸色也肉眼可见地差了，早在知道这个叫方祯的人对弟弟如此重要时，他顺带看了对方的资料。
方祯是会游泳，不过没有到荣越口中所说那么擅长和熟练，而且他也不是在江边长大的，他老家附近根本没江。
是荣越给自己编了一个假的理由，让自己相信方祯还有活下去的可能。
“找。”荣越说，声音沙哑到几乎听不出原来的音色，“继续找，明天还有船出去。不是还有两个渔村没联系上吗？明天一早继续打。医院不是还有几家私立没回话吗？明天我亲自去问。还有——”
他短暂地停顿了一下，给自己思考下一个理由。
“还有那个加油站，”终于想到了，“方祯本来是要去那个加油站的，他跑出去的方向是往加油站跑的，他说不定跑到加油站了。加油站的人有没有看到过他？有没有问过？”
他站起来就要往外走，颤颤巍巍，身体像一具被掏空的壳子，不吃不喝不睡，全靠心底那根拧死了的弦撑着。
荣廷跟在他身后，不拦着也不劝说，只是像影子一样跟着，以防他弟弟在任何一个下一秒倒下。
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天快亮了，雨还在下。
荣越看着外面，嘴唇微微动着，荣廷正好能听到他在说什么。
很小很小的声音，是一些不成句的、破碎的词语——
“……回来……”
“……回来好不好……”
“……”
荣越可以称得上的天之骄子，二十多年的人生里从未经历过如此失意，但老天似乎觉得这样的打击还不够。
雨下了整整三天没有停，方祯还是没找到。
第四天凌晨，莲港气象台发布了历史上第三个超级雷暴红色预警。电网在凌晨两点左右遭受了一次严重的雷击，莲港东南片区大面积断电，荣家的庄园也在其中。
备用发电机启动需要时间，在那几分钟的黑暗里，智能温控系统的通讯中断了。帝王花花园的穹顶在失控的指令下缓缓开启。
暴雨灌进去的时候，根本没有人听见。因为风声太大了，雷声也太大了，所有的一切都在风雨中震颤。
要不是花园角落那套监控设备忠实地记录了一切，谁也看不到出事过程，但备用电源只维持了十分钟就耗尽了。
天亮的时候，荣仁第一个发现了异常。
他照例巡查，发现原本晶莹剔透的玻璃穹顶敞开着，露出一个黑洞洞的缺口，雨水从那个缺口直灌进去，像天河决了口。
荣仁立刻跑着穿过走廊推开了花园的门。
带着海水腥气的冷风灌了他一脸，都不及眼前看到的场景渗人。
那些花已经不能被叫做花了。
荣仁记得很清楚，帝王花是荣越十六岁那年从南非带回来的品种。
年轻稚嫩的荣越站在花圃中央，浑身泥巴，捧着一棵蔫头蔫脑的幼苗，他说这是帝王花，能长很大，开很大很大的花，以后要在花园里种满它。
后来真的种满了。
那些花在专家团队精心的照料下一年比一年长得好，每一株都有半人高，花朵硕大，花瓣层层叠叠，颜色从浅粉到深红再到暗紫，像是把整个黄昏浓缩在了花圃里。
荣越每次来庄园都会在花园里坐很久，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坐在那排藤编躺椅上，看着那些花发呆。
那些花现在全毁了。
暴风雨像一把巨大而粗鲁的手，把它们连根拔起，又狠狠摔下。
最大的几株被风吹断了茎秆，斜斜地歪在泥水里，头颅低垂着，花瓣碎了一地。
荣仁记得每一株的颜色，它们现在全部搅在了一起，粉的、红的、紫的，被雨水冲得稀烂，混在褐色的泥浆里。
最小的那一株，荣越十六岁亲手种的那一株，种在最中间的位置，此刻已经什么都不剩了。只有一截断根从泥土里翻出来，惨白地朝天翘着。
荣仁不知在想什么，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半晌，他转过身，脚步比来的时候更沉重，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少爷，”荣仁的声音听不出异常，只是他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颤抖着，“您最好回来一趟。”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荣越惊喜地问：“是不是方祯回去了！”
“是花园，花园的穹顶出了问题，智能系统故障，昨晚暴雨灌进去了。花……”
他斟酌了半天，最终还是选择了最直接的说法。
“花全毁了。”
第59章 搜救结束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荣仁等了好一会儿，对面静悄悄到他以为信号断了，正要开口的时候，听见了很轻的一声——
"我知道了。"
电话挂断了。
荣仁听着越来越大的雨声，慢慢收起了手机，空气中满是泥土和折断植物的腥气。他好像看到了一个人影，但他知道，那个人和这些花一样，都不会回来了。
荣越赶到庄园的时候，雨还是下得很大，没有要停歇的意思。他的车在庄园大门外停下，车门刚推开，风雨就像一面墙一样朝他拍过来。
他没撑伞，又没有穿外套，身上还是那件从医院出来就没换过的衣服，皱巴巴的，浓厚的风雨气息中依然能闻到消毒水的气味。
荣越脚步踉跄地来到花园门口，却没有下一步动作，荣仁替他做了决定，上前一步将门推开。
花园里什么都没有了。
那些他十六岁开始一棵一棵种下的花，那些他花了很多心血照料、看着它们一年一年长高的花，那些他觉得自己喂他们创造了无灾无难的环境，永远也不会遭遇波折的花，全没了。
它们还是受到了摧残。
这里有一株深红色的，长得最高，开得最华丽，是荣越最喜欢的。此时此刻，它倒在水洼里，花瓣已经烂了一半，露出里面蜷缩的，已经开始发黑的蕊。
还有一株粉色的，茎秆断了，连着一点皮，像一只垂死的手还攥着什么东西不肯松开。
另一株紫色的，整棵从土里拔了出来，根系裸露在空气中，被雨水泡得发白，像一具被翻了出来还没有来得及掩埋的尸体。
荣越就这样边走边看，鞋踩在泥水里，声音都是沉闷的。他走到中间空白，蹲在裸露着断根的空位面前，伸手碰了碰。
冰凉、湿黏、死气沉沉。
雨水从他头顶灌下来，顺着他的后颈淌进衣领里，他却好像变成雕塑一般，对此没有任何感觉。只有手指还留在那截断根上，指腹轻轻来回摩挲着被雨水泡软了的断面。
荣仁站在门口，从他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荣越的背影，而且他没有看错，荣越的身体在发抖。
从肩膀到腰，一整条脊椎都在不受控制地颤动。
“荣叔。”荣越的声音似乎也有些抖，但被他极力克制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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