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暗野逢花_五金卖瓜 > 第41页
    事到如今,再谈论这个话题已是无意义,方祯拒绝回应,手肘狠狠向后顶去,撞在荣越的肋骨上。


    荣越闷哼了一声,手臂松了一瞬,方祯便借着这一瞬的间隙从他怀里挣了出来,往前跑了两步。


    就两步。


    因为第三步的时候,他的右脚就踩空了。


    那个推演了无数次的计划和备用计划中,都没有此处突然断掉的路。


    台风带来的暴雨引发了小范围的山体滑坡,这一段路的路基被掏空了半边,上面还铺着柏油,看起来是完整的路面,但底下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方祯的体重压上去的那一瞬间,整块路面像饼干一样碎裂。


    他往下坠。


    坠落的那一秒很短,短到不够任何念头成形,但方祯还是看到了一个好似回马灯般的画面——


    他和荣越互通心意之后,荣越陪着他在剧组,穿着白衬衫,站在监视器后面,阳光落在他身上,冲着自己笑。


    那个笑容干净、美好、令人沉醉。


    只是后来一切都碎了,和他脚下始料未及的路面,都碎了。


    方祯的身体撞上了什么很硬的东西,可能是石头,也可能是树,他说不清。紧接着是更冷的、更沉的、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的东西。


    水。


    冰凉的水。


    铺天盖地。


    他的耳朵、鼻子、嘴巴全被灌满了,水面上方的光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和电视剧里那种场景落幕的镜头似的。


    求生本能让方祯想往上划,但手脚不听使唤,全身的力气也在慢慢消散,只剩下一个念头在越来越暗的意识里微弱地闪着。


    我还没有……


    还没有……


    水面上的光彻底消失了。


    岸上,荣越跪在断裂的路基边缘,雨疯狂地砸在他身上,他的头发贴在脸上,衣服湿透了,浑身泥泞。


    他的身体比大脑先做出了反应,双手撑在碎裂的路面上,膝盖往前挪,整个人朝着那片黑色的水面坠了下去。


    风声从耳边呼啸而过,雨水打在脸上,实在是疼。


    他看见断裂的路基在视野里急速缩小,最后撞进了水里。


    身体立刻被一种彻骨的寒冷所包裹,莲港从来不会这么冷,但此刻的柔软的水却变成利刃,割开他的皮肤,钻进他的骨头缝里。


    荣越的大脑开始变空白,只剩下一个比恐惧和所有情绪都更原始的本能。


    找到方祯。


    他在水下睁开了眼睛,咸涩的海水刺痛了眼球,视野模糊,什么都看不见,无数气泡从身下往上涌。


    什么都没有。


    他想喊方祯的名字,但嘴一张开,水就灌了进来。咸的,苦的,腥的,喉咙痉挛了一下,本能地想要咳嗽。


    荣越还知道咳嗽会带来的危险后果,强忍住不适,闭紧嘴唇。


    越往下越暗,他离那枚似日光似月光的光源越来越远,周围的温度越来越低,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着他的耳膜和胸腔。


    突然,手指触到了一截柔软的好像不料一样的东西,他的心剧烈地跳了一下,伸手去抓,却发现那只是一截断裂的树枝。


    树枝上的倒刺扎进了掌心,肺里的氧气在一点一点消耗,荣越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


    他知道自己应该上去了,再不上去就永远上不去了。


    可是他想起了一件事。


    真正说起来并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也不是什么浪漫的、值得纪念的瞬间。只是有一天下午,他在片场等方祯收工。


    方祯拍完最后一场戏出来,脸上还带着戏里的妆,穿着一件皱巴巴的T恤,头发被发胶固定得乱七八糟,看起来又疲惫又狼狈。


    他看到荣越的时候,立马像变了个人,笑得很开心,回去的路上一直在讲拍戏时好笑的事情,最后说:“荣越,看到你一直在等我,我觉得很开心、很幸福。”


    荣越从来没有被人等过。从小到大,等他的只有司机和保镖。那天下午,他等了方祯三个小时,方祯对此感到幸福。


    那是什么意思?那意味着什么?为什么会觉得幸福呢?他看到司机和保镖的时候,从没有过这样的感觉。


    一定是因为爱吧。那为什么,他们要永远都在一起了,方祯却要逃呢?


    荣越到现在也没想明白。


    但他知道,如果再也看不到那个笑容了,再也不能让方祯感到幸福的话,他、他……


    荣越感觉不到冷了,肺里的灼烧感也消失了,整个人开始感到舒适和温暖。


    他想,人在冻死之前会感到热,原来是真的。


    他又想,他就这么死了,方祯该怎么办?


    第56章 都没他重要


    荣越的身体开始不由自主往上浮,就在他的头快要露出水面的时候,一只手从上方伸了下来。


    模糊的意识突然清明了那么一下,但也只有一下。


    因为他发现那不是方祯的手,这只手更大,更粗糙,指节上有常年劳作留下的茧,力气大得像铁钳,把他从水里往上拽。


    荣越在意识模糊的边缘挣扎了一下,他想甩开那只手,他想告诉他们别管他,赶快去找方祯。


    可他的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他张嘴想说话,吐出来的只有水和含糊的音节。


    雨还在下,大得好像天塌了,荣越被人拖上了硬邦邦的什么东西上面,大概是船,也可能是浮板。


    有人在他耳边不停地说话,他也听不清到底是什么。


    他的眼睛半睁着,雨水直接落进了他的瞳孔里,他看着什么都没有的天空,嘴唇不断张合着。


    一开始没有人知道他在说什么,声音实在是太小了,一出口就被风雨吞得干干净净,荣仁把耳朵凑到他嘴边都听不清。


    “他在下面,救他。”荣越用尽所有力气,不停重复着。


    没有人听见。


    “他在下面,救他。”


    还是没有人听见。


    他的嘴唇还在动,一遍一遍地重复着同样的话,脸上湿漉漉的,分不清究竟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方祯在下面……你们去救他……他还在下面……”


    赶来的医生把他的身体翻了过来,用力拍他的后背,他开始咳嗽,大口大口地吐水,吐出来的东西里带着血丝。


    胃在翻涌,肋骨像是断了一样的疼,但他一动不动地趴在那里,任由别人摆弄。


    他在落水时身体就受到不小的冲击,在水下还撞到断木,真的已经没有力气了。


    救他的人给他裹上了保温毯,把他抬上岸。


    医生是专业的,荣越在各项急救措施下慢慢恢复意识,他躺在泥泞的路面上,旁边就是那条断裂的路基,眼睛一直看着那个方向,一直没有移开。


    他想,如果他没有追出来就好了。


    他想,如果他没有关着方祯就好了。


    他想,如果他不是荣越就好了。


    为什么,不能放方祯走呢。


    荣越闭上了眼睛,他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一件事。很小的时候,大概五六岁,问过他母亲一个问题。他问妈妈,为什么我不能像别的小朋友一样去公园玩?


    他的母亲当时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摸了摸他的头,说:因为你是爸爸妈妈最重要的人啊,最重要的人要好好保护起来。


    五六岁的孩子懂什么,他自然听不懂这句话背后包含着怎样的恐惧和无奈。他只听到了一个意思,他是最重要的。


    后来他长大了,慢慢把这句话翻译成了另一个版本——


    你是最重要的,所以别人都不重要。


    你的感受是最重要的,所以别人的感受不重要。


    你想要的东西是最重要的,所以别人想要的东西不重要。


    他从来没有想过,那个被他当作“最重要”的人,愿不愿意被他这样对待。


    就像他在问出那个问题的时候,其实真的、真的很想去公园玩。


    耳边有人在喊他的名字。荣越。荣越。荣先生。


    他没力气应,手指在水里泡得发白,指甲断裂了好几个,嘴唇泛着青紫色,脸色白得吓人,躺在那里像一具还没有来得及穿上寿衣的尸体。


    救护车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越来越刺耳,周围的人把他抬上了担架,所有的一切都在往安全的情况发展。


    他突然生出一股力气,抬起胳膊拽住离他最近的人。荣仁被吓了一跳,不懂这是没事了还是回光返照。


    “找到方祯,不惜一切代价,救他。”


    救护车的门关上了,车里白色的灯光照在他湿透狼狈、毫无血色、再次失去意识的脸上。


    断裂的路基旁,只剩下翻涌的海水和连绵不绝的雨。水面上的光早就消失了,连带着那个坠下去的人一起,被这片无边无际的海吞没了。


    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


    好像这个人从来就没有存在过。


    -


    耳边的声音嗡嗡的,身体先于大脑给出反应,荣越觉得自己肋骨在疼,喉咙在疼,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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