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岁的荣越一个人坐在阿布扎比的过山车上，在两百四十公里的时速中挣开眼睛，看见了一片沙漠。
此时此刻，方祯很想穿越时空，回到那个令荣越迷恋的时刻，坐在他旁边，握住他的手。
突然，荣越将一个冰凉的小东西塞到他手中：“给你吧。”是遥控器。
方祯手忙脚乱将它塞回口袋，生怕被人发现。
荣越笑他，“不要紧张，我说的一切听你的，如果你还是不放心，那把遥控器交给你。”
这样的举动不可谓不贴心，方祯开始觉得昨晚的纠结和紧张都是多余，主动权还在他手中，荣越什么都不能做，除非他允许。
这么一想，那根紧绷的弦终于是彻底松了。
完玩了几个项目之后就到了饭点，他们选了家游乐园里的餐厅，还是靠近角落的位置，背对着大部分客人。
荣越翻着菜单点餐。方祯把口罩拉到下巴下面，露出一截干净的下颌线，正喝着水，余光里看见一个人端着餐盘朝他们的方向走过来，越走越近。
他抬起头，对上了一双瞪大的眼睛。
“真真？！”高知栩就差没找个喇叭来喊了。
方祯下意识想跑，但高知栩已经把餐盘往桌上一放，一屁股坐在了他旁边，手臂自然而然地搭上他的肩膀，“真是你！我还以为我看错了，你不是说在忙吗？怎么跑游乐园来了？”
他一边说一边朝后面招手，“荣荣！这儿！”
付荣端着餐盘从人群中挤过来，她穿着一条碎花裙子，长发披肩，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看见方祯也愣了一下，然后礼貌地点点头，在空座位上坐下来。
方祯看向荣越，对方靠在椅背上，手里的菜单已经放下了，目光落在高知栩搭在方祯肩膀上的那只手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这是有情绪了。
方祯赶紧把那只手从自己肩膀上拿下来，动作尽量自然，还要刻意地介绍：“这是我男朋友，荣越。”
高知栩的笑容僵在脸上，全身上下的热络劲儿在听到这句话之后，变成了一种方祯从未见过的警惕。
虽然比喻不是很恰当，但方祯真的觉得他现在像一只护食的狗，发现有人靠近了自己的碗，耳朵竖起来了，脊背绷紧了，满脸都是不悦。
高知栩是看着荣越的，话却是问的方祯：“上次在出租屋门口那个？”
方祯点头，“噢”了一声。
“你们在一起了？”他明知故问。
可不等方祯或荣越说什么，他便伸手拿过了方祯面前的水杯，直接仰头喝了一口。
荣越诧异地挑了半边眉，目光落在杯沿那两道重叠的唇印上。
他的下颌线绷紧了一下，很快松开，快得方祯都要疑心是自己的错觉。
第39章 他在挑衅我
方祯感觉高知栩也变了个人似的。
他以前是大大咧咧、没心没肺的，把方祯当兄弟当发小当什么都可以，就是不当外人的那种人。
但现在突然变得有些表演型人格，不见外的言行举止变了味，显得多年的熟稔也有些假。
“真真，你吃这个。”高知栩用自己的筷子给他夹菜，而且短短十分钟内，喊了大概二十多声“真真”。
方祯有些无奈，身体尽量往靠墙那边歪，搞不懂高知栩在发什么颠。
奇怪的是，付荣对男友的行为完全不在意，专心吃着饭，看都不看一眼。
更奇怪的是，荣越也毫无反应。
但不知怎的，他还是在桌子下面用脚碰了碰荣越的鞋尖，想告诉他别在意，高知栩就是这样的人，只是不太会看眼色。
荣越有了明显的反应，抬头看过来的同时，还宽慰地笑了笑，示意没关系。
方祯便稍微放了点心。
餐桌上，只有高知栩还在精力旺盛地喋喋不休，说着他们在大学时候的事，说只有他们知道的秘密基地，说他们之间的暗语，说方祯有一个小名，只有他和方祯妈妈知道。
这些话像一条条的线，又连成一面墙。
荣越坐在墙的那一边，听着那些他从来没有听过的、不曾知晓的，关于方祯的过去。听着他没参与过，也没办法再参与的、发生在另一个时间里的故事。
他面色仍旧如常。
方祯终于是忍不住了，在桌子下又踢了高知栩一脚，比刚才踢荣越那脚重多了。
高知栩吃痛，总算是停下话头，小声抱怨：“我给你撑腰你怎么还踢我？！”
撑腰？
方祯懂了，合着他是在给荣越下马威。
“吃饭都堵不住你的嘴，再不吃不要吃了。”方祯小发雷霆，高知栩不敢不听。
“你也吃，少喝那些冰的。”他把餐盘中不爱吃的蔬菜挑给荣越，顺便捞走了那杯加满冰块的咖啡。
只是拿咖啡的手刚回来，正要安安静开始吃饭，身体里那件安静了一上午的东西突然震了一下。
方祯整个人都像被电击一般僵住了，脊椎从尾骨开始网上窜过一阵酥麻。
等等，荣越不是把遥控交给他了吗？这是？
他根本来不及细想，异样的感觉令他的身体不受控制，手指紧紧抠着桌沿，呼吸也开始变得又急又浅。
方祯第一次对荣越投去生气的眼神，整张脸因为情绪的放大变得更加生动。
荣越很满意，又按了一下。
好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伸进了方祯的衣服里，他的身体跟着颤了又颤，连骨头都在发软。
可现在是在外面，在大庭广众之下，在他的好朋友旁边。
不管方祯怎样的暗示，荣越都不为所动，但他终于褪去了刚才那副事不关己的模样，不肯错过恋人一丝一毫的变化。
高知栩就不是能闲下来的人，又开始说话，这次聊的是他和付荣，说年底打算见家长了，付荣的妈妈很喜欢他。
荣越竟然还有闲心去附和，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聊了起来。
方祯不想被人发现，咬着下唇，把即将溢出来的声音吞回去，指甲在掌心刻出深深的痕迹。
手边就是刚才从荣越那边拿来的冰咖啡，方祯火急火燎灌了一大半，冰凉的感觉暂时压过了那股灼热的躁动。
他把水杯放下的时候手有点抖，水洒了一点在桌上，也顾不上扯张纸巾去擦，手指不听使唤。
不能继续待在这里了。
“我们下午还有事，得先走了。”声音比他预想的要稳，只是尾音微微发颤。
高知栩露出疑惑的表情：“这么快？不是说今天没事吗？”
“临时有。”方祯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一下，发出刺耳的响声。周围几桌客人看过来，他赶紧压低帽檐，戴好口罩，绕过餐桌拽着荣越的袖子往外走。
将近一米九的男人被拽着走，姿态总是有些窘迫的，但荣越身上从没出现过这样的狼狈。
他没有半点被迫的窘态，甚至回头对着高知栩和付荣还打了个招呼，礼节挑不出错，之后才配合着方祯加快脚步，走到他旁边，反握住方祯的手，十指扣在一起。
方祯的手指是凉的，掌心是烫的，两种矛盾的温度同时存在。理智告诉他要冷静，身体却不听使唤地在发抖。
高知栩在身后喊了一声“方祯”，方祯压根听不到了。
他拽着荣越穿过餐厅，穿过走廊，穿过游乐园的主干道，穿过那些举着气球和棉花糖的孩子，穿过那些牵手漫步的情侣，穿过那些举着自拍杆的游客，一直走到游乐园最深处的一条小路上。
这里是游乐园难得清净没人的地方，只有两排高高的棕榈树，和树下几张漆面剥落的长椅。
他松开荣越的手，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呼吸，像一条被冲上岸的鱼，腮帮子一张一合，拼命地想要从空气中汲取氧气，却发现自己的鳃已经不适应陆地上的生活了。
荣越就站在他身后，可以说是欣赏着他的模样。
身体里的那个东西没有再动，方祯得以喘息，他站起身转过去。
荣越逆着光站着，阳光从他身后透过来，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方祯走近一步，想看清他的眼睛，荣越也走近了一步，两个人的距离缩短到只剩一拳。
他毫无预兆地伸出手，攥住荣越的衣领。
“关掉。”方祯的声音哑得好像被砂纸打磨过。
荣越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小的遥控器，拇指搭在开关上，在方祯的注视下，缓缓推到了最大。
一瞬间，方祯的身体像被雷电击穿了。从皮肤到肌肉到骨骼，把他整个人从中间劈开。
他咬着嘴唇，尝到了血腥的味道，眼眶里的水光凝成实质，顺着眼角滑下来。和情绪无关，纯粹是身体被逼到极限之后自动分泌的生理性泪水。
荣越将他揽进怀中，那个可恶的恶魔再次现身，在他耳边低语：“他在挑衅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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