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接起来，声音和平时不太一样，是一种荣越很少听到的热切：“李总您好，对，就是我上次跟您提的那个项目……剧本我发您邮箱了，您看过了吗？……对对对，蔚老师的本子，质量您放心……”
他一边打电话一边走，脚步不自觉地加快。荣越没有跟上去，落在后面几步，看着他的背影。
方祯穿着件白色的短袖，背微微弓着，像一只被什么东西压着的鸟，想飞又飞不起来。他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断断续续的，被风吹散了一些，但荣越还是听出了那些话里的内容——
他在求人看剧本，求人给个机会，求人投一笔钱。
挂了电话，方祯才注意到荣越没跟上，回头叫他：“走吧。”
后来几天，方祯几乎把能联系的人都联系了一遍。
他约过一个影视公司的副总，那人他以前拍戏的时候有过几面之缘，不算熟，但也不算生。
约在西三环的一家餐厅，方祯出门前换了件干净的衣服，把自己收拾得利利索索的，对着镜子看了好几眼，还问荣越“我这样行不行”。
荣越斜靠在墙上看着他，表情不是很好，说他这样很好。
方祯没察觉到空气中的低气压，点了点头，拿起包就走了。
第36章 明天能不能陪我
将近凌晨一点半，方祯终于回来了，进门的时候脸上挂着近日以来难见的笑。
他的心情很好。
家里灯开着，荣越坐在沙发上玩平板，沉甸甸的眼神直直望过来，在灯光的折射下看不清其中的情绪。
方祯有些累了，靠在玄关处换鞋，迫不及待分享着今晚的成果。
“李总那边松口了，他说下周三之前给答复，但我看出他的意思，应该是八九不离十。”他的语速很快，难掩雀跃。
方祯把鞋踢进鞋柜下面，光着脚走进来，还在不停倒着一肚子话：“李总那个人看着难搞，其实聊开了还挺好说话。而且除了李总，我今晚还接到另一家公司的电话，说是对蔚老师的本子也挺感兴趣的，蔚老师知道了一定会很高兴。”
他越说越兴奋，眉飞色舞，眼睛里亮晶晶的，好像这些好消息可以冲淡连日以来的阴霾，抓住机会一切都会变得更好，结局也会有所不同。
走到沙发边，刚要坐下，方祯这才注意到一直沉默的荣越有些反常。
“你怎么了？”他坐下，顺势靠在荣越的肩膀上，撒娇似的：“我好累。”
“方祯。”荣越的语气很严肃。
“嗯。”
“明天能不能陪我一天？”
方祯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话。
荣越很少提要求，他从来都是安静的，等着方祯忙完，等着方祯回来，等着方祯注意到他。
方祯缓缓坐起来，终于开始正视荣越最近的心情，可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安抚，那双深沉的眼睛先一步通过视觉撞进他的大脑。
他顿时有些心惊，因为他感觉荣越很悲伤，悲伤后面还有很多被深深压下去的情绪。
这段时间因为蔚巍的事，方祯的确忽视了荣越，之前答应的带荣越回家见刘琴琴也没实现。
不管怎么说，这种行径都像画大饼的渣男。
方祯牵住荣越的手晃，决定答应他，刚准备问“明天想去哪里？”，脑海里忽然闪过蔚巍今天下午说的话——
“三只猫影视公司的王总，你认识吗？听说他最近在找项目，你要是能搭上线……”
他张着嘴犹豫了一秒，真的只有一秒，短到可以忽略不计的一秒，但他知道荣越看见了。
“明天我约了三只猫那边的人吃饭，”方祯的声音没那么兴高采烈了，变得低落心虚，“下午还有一家投资公司要见。我尽量早点回来。”
荣越轻轻将手抽了出来，看着他点了点头，然后站起来，“好，我先去洗澡。”
方祯还是坐在沙发上，寂静的夜里，浴室里花洒的声音没有任何干扰地收入耳中，显得房子都变得空荡荡的。
这种空荡感令他无端不安，即便已经很累，关灯上床后还是缠着荣越做了一次。
当他紧密地拥有荣越，那份不安才慢慢散去。
第二天，方祯晚上快十一点才回来。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袋子，是打包的菜，大概是饭局上剩的。
他把袋子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上直接闭上眼。
荣越从卧室出来，看见他这副样子，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方祯没有睁眼，伸出手凭借直觉摸索，摸到荣越的手一把握住。
“谈得怎么样？”荣越问。
方祯睁开眼看天花板，沉默了一会儿。
“还行，”他说，“对方说再考虑考虑。”
他没有说的是，今晚这顿饭他喝了平时好几倍的酒，说了比平时好多倍的好话，陪笑脸陪到嘴角发酸，对面那个人从头到尾没有松过口。
临走的时候，对方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方老师，您这个项目我是真看好，但是您也知道，我们公司现在盘子大，得走流程。”
方祯只能接着陪笑：“理解理解，麻烦您多费心”。
出了餐厅的门，他在路边站了一会儿，夜风吹过来，吹得脸凉嗖嗖的。伸手一摸，还是湿的，他出了满头冷汗。
方祯站在原地没动，等着那阵虚汗退下去，才拦了出租车回来。
这些他没有说。他只是握着荣越的手，把脸埋进他肩窝里，闭上眼。
荣越的手臂环过来，收紧。
房间里很安静，方祯带着点委屈的声音闷闷响起：“等忙完这阵，我们去莲港住几天，我很喜欢那里。”
“好。”
起床后吃完早餐，方祯换了衣服打算出门。
荣越站在阳台上收晾了一夜的床单，白色的棉布在晨风里鼓成帆的形状，把他的身影遮去了一半。
方祯换好鞋，抬头看了他一眼，想说“我走了，会早点回来的”，话到嘴边想到自己这几天总是食言，最后也没说出去，改为朝他挥了挥手。
荣越从床单后面探出头来，点了点头，又缩回去了。
医院还是那个味道，说不清的苦涩，走廊里永远有人在低声说话，护士推着车从身边经过。
方祯推开病房门，发现蔚巍又没好好休息，正靠在床头看手机，不过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嘴唇还是干的，但眼睛稍微清亮了一些。
“来了？”蔚巍放下手机，居然带着笑，而且能看得出发自内心，不是为了安慰别人在硬撑。
方祯在床边坐下，把带来的水果放在床头柜上，顺手把昨天那束开始打蔫的花换掉了。
他一边插花一边说今天天气不错，说路上不太堵，问昨晚睡得还好吗。
蔚巍听着，一句话也不接，等他把花都插好了，才开口：“方祯，华冕联系我了。”
方祯困倦又混乱的大脑迟钝了一下，转过头疑惑地看向蔚巍。
蔚巍把手机拿起来，翻开通话记录给他看。
“昨天下午，华冕CEO的特助打来的，姓康，一个女的。她说最近听业内朋友提起我们这个项目，很感兴趣，问有没有机会聊聊合作的事。”
“华冕？”方祯重复了一遍，听完蔚巍的话还是有些恍惚，“怎么会联系到您？”
蔚巍摇了摇头，同样困惑：“我也纳闷。华冕收购盛隆之后什么体量，咱们这个项目连投资都还没落实，按说入不了他们的眼。”
他顿了顿，回忆那通电话的具体内容，“康特助说他们最近在关注一些有潜力的独立电影项目，说是要从源头抓内容，不想只做那些大IP。具体怎么打听到咱们的，她没说。”
第37章 答应我，好不好
方祯坐在床边，正好能看到窗外。天很蓝，有几朵云慢悠悠地飘着，和昨天、前天、大前天没什么两样。
可他知道，是不一样的。
华冕愿意合作分明是好消息，起码解决了他们一直发愁的困境。可空气中悬而未决的憋闷愈发强烈，强烈到让他摸不着头脑。
蔚巍还在说，说华冕现在有多厉害，说收购盛隆之后资源整合得有多好，说如果他们真能进来，这个项目前期筹备就不需要费太大心力。
“方祯？”蔚巍叫他。
方祯回过神，“嗯？”
“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方祯坐直了一些，把注意力拉回来，“蔚老师，华冕那边有没有说下一步怎么安排？”
蔚巍说康特助约了下周见面，具体时间和地点还没定，等通知。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那层薄薄的光变得更亮了。
方祯看着他的样子，觉得鼻子有点酸，别过脸去，假装在看窗外的云。
从病房出来的时候，方祯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走廊尽头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
他靠在墙上掏出手机，打开和荣越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荣越发的一张照片，昨晚的餐桌，两副碗筷，一碟青菜，一份虾煲，一碗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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