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电铃声没完地响着,自动挂断复又响起,手机震动着从床边掉在厚实的地毯上。
接连几次之后,床沿伸出一条细长白皙的胳膊,将手机捞了起来,屏幕上跳动着高知栩的名字。
方祯刚要接听,另一条结实有力的胳膊横过来,先一步按下绿色键,开了免提,将手机倒扣在床头柜上。
“真真,生气快乐啊!你怎么好半天才接电话,忙撒子哟?出去玩都不带我,电话也不接了。”
“真真?怎么不说话?”
高知栩的嗓门很大,声音一下下炸开在耳边,方祯的身体受到刺激,更加敏感。
他想赶紧回句话就挂掉电话,但荣越的手环在他腰上,声音被堵在喉咙里,发出来的都是气音。
“真真?你那边信号不好吗?喂?”高知栩想象力有限,根本不知道方祯在经历什么。
奇怪的声音越来越大,方祯被欲望支配,哑着嗓子回了句:“谢谢,我有点事在忙,挂了。”匆匆按掉通话。
荣越在耳边蛊惑:“你说他听到了没?”
“你不就是想让他听到?”方祯大口喘着气。
海浪声越来越大,月光从地板爬到床上,爬过被子,爬过荣越的手臂,爬到他们相拥的身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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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期结束,方祯和荣越的感情升温到另一个阶段,他开始不满足于只是每天能看到荣越,他的身体渴望和荣越的接触,想要更多。
回到西京已是深夜十一点多,他们刚下飞机,才坐上订好的来接的车,方祯的手机就来了电话,他困倦地拿起来看了眼来电显示,是出道时那部电影的导演蔚巍。
蔚巍教了他很多表演技巧,是不同于课本上学到的东西,于他而言不仅是合作过的前辈,更是恩师。
两人这些年时常来往,都在西京时还会去对方家里做客,方祯和蔚巍的妻女关系都不错。
他接起电话:“蔚老师,这么晚还没休息啊?”
蔚巍对方祯也是真心喜欢,欣赏他身上的灵气和对演戏的钻研劲儿,简直把他当亲儿子对待,平时说话从不假客套,谁都不拘谨。
但方祯的问话结束了很久,对面一直没吭声。
久到是个人都能察觉出来不对,方祯的困倦消散干净,身体坐直,又严肃地问了遍:“蔚老师,发生什么事了?”
蔚巍的声音比上一次联系时苍老了许多,他说:“方祯啊,我得癌了。”
蔚巍是年前查出来的肺癌,llla期。肿瘤位置不算最糟糕的,还没有远处转移,但是纵膈淋巴结已经有累及,只能先做辅助化疗看能不能将期。
医生说得保守,不过是不想让患者有了希望再失望。蔚巍私底下自己查过五年生存率的数据,心里清楚这不过是争取时间。
他入行二十来年,代表作有,圈内口碑有,其实没什么遗憾了。偏偏在第一次咳血的半年前,蔚巍开始构思一部探讨亲密关系本质的电影,那个时候他还以为只是慢性咽炎,就没当回事,这才拖成llla期。
剧本的初稿已经完成,找了几个朋友看看,都觉得很精彩,也足够引人深思,到时候网上二创一定超级多。
化疗的间隙里,剧本还在修改,蔚巍不得不加快进度,男主的人选,他从始至终都想要方祯。只是碍于投资和招商,迟迟定不下来。
方祯的父亲几年前去世了,不只是蔚巍拿他当儿子,他对蔚巍也是像对待父亲般敬重的。对于这样的要求,没办法拒绝。
他在通话的最后说:“蔚老师,我明天去找您,不要多想,一切都会顺利的。”
第35章 他在求人
蔚巍住在西京市第一人民医院的VIP病房,方祯到的时候他刚做完一轮化疗,靠在病床上,脸色蜡黄,嘴唇干裂起皮,看见方祯进来,笑了一下。
“来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要听不清在说什么。
方祯把带来的水果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坐下来,拿起床头的水杯试了试水温,重新倒了一杯热的,塞进蔚巍手里。
蔚巍握着水杯没喝,只是看着方祯,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剧本你看了吗?”
方祯说看了。
“觉得怎么样?”
方祯沉默了几秒,说:“很好。”
蔚巍又笑了,这次的笑容比刚才舒展了一些。
“那就好,”他说,“我就怕你觉得不好,又不好意思说。”
就这么短短一句话,蔚巍就说得咳嗽起来,护工从外面走进来,被他挥手赶了出去。他撑着床沿坐直了一些,把那杯热水放在床头柜上,神情严肃认真地看着方祯。
“方祯,咱俩就不卖关子了,我跟你说实话,透个底,这个电影现在最大的问题是我。投资方一听是肺癌晚期的导演,谁敢投?万一我拍一半死了呢?”
分明是生死大事,可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淡淡的,方祯听着却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不会的。”方祯说。
蔚巍没反驳,笑了笑,“招商那边我再想想办法,你先把档期留出来,我尽量快点把投资敲定。”
方祯想说档期没问题,想说招商他也可以帮忙问问,想说很多话,但最后只说了一个字:“好。”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方祯站在医院门口,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车流,大脑里是一片空白,他根本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不知道站了多久,方祯才回过神来,抬手拦了辆出租车,抱了自己家的地址。
路上他给荣越发了一条消息,说看完了,情况不太好。荣越回得很快,只有一个字:嗯。
方祯心里愈发难受,想再发点什么,打字又删掉,反复了好几次,最后什么都没发,把手机塞回兜里,看着窗外的霓虹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回到家,方祯坐在沙发上把蔚巍的剧本又看了一遍。
故事讲的是两个人在一段关系里如何靠近、如何疏离、如何伤害彼此又试图修补。剧本写得很好,好到他能在每一个场景里看到画面,听到台词,感受到角色之间难以言说的张力。
可越是这样,他越觉得心里沉。
这么好的剧本,如果拍不出来,如果拍出来了但不是蔚巍想拍的样子,如果蔚巍拍不完——
他不敢往下想。
方祯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里,闭上眼。脑海里全是蔚巍靠在病床上的样子,蜡黄的脸,干裂的嘴唇,皱巴巴的笑容。
他想起自己几年前送走父亲的时候,医院走廊里那种苦涩的消毒水的味道。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这种味道,可此刻它又从记忆里翻涌上来,呛得他眼眶发酸。
不知道过了多久,密码解锁的声音把他惊醒。
方祯睁开眼,荣越站在门口。
他今天回出租屋收拾行李搬过来,手里还拖着行李箱,看见方祯一个人坐在黑暗里,眉头皱了一下,松开行李箱走到沙发前蹲下。
“怎么不开灯?”
方祯看着他,鼻子更酸。
蔚巍的笑容,医院的走廊,父亲去世前握住他的那只手……这些画面在脑子里搅在一起,像一堆打翻混在一起的、乱糟糟的颜料,分不清谁是谁。
他伸手,搂住荣越的脖子,把脸埋进他肩窝里。
荣越的手掌覆上他的后脑勺,安静地抱着他。
过了很久,方祯闷闷的声音从他肩窝里传出来:“荣越。”
“嗯。”
“蔚老师说,投资方怕他拍一半死了。”
荣越的手指插进他的头发,一下一下地梳过去,用动作表示安抚。
方祯的难过彻底爆发,黑暗中响起又低又闷的抽泣声。
后来几天,方祯差不多每天都会去医院。有时候是上午去,有时候是下午,有时候在病房里待一个小时,有时候待半天。
蔚巍的精神时好时坏,化疗后那几天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靠在床上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方祯就坐在旁边,帮他看着点滴,给他倒水。有时候也什么都不做,就那么坐着。
等蔚巍缓过来一些,他们就开始聊剧本,聊角色,聊那些蔚巍还想改但还没来得及改的段落。
蔚巍说起剧本的时候,整个人会不一样,好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又亮起来了。
荣越也跟着去过两次,一次是陪方祯去的,一次是方祯在病房里的时候,他等在走廊里。方祯出来的时候看见他站在走廊尽头,背靠着墙,手里拿着一杯咖啡,耐心等着。
方祯走过去,“等很久了?”
“还好。”
方祯没有心思想太多。他太累了,最近总是这样,匆匆地从病房里出来,匆匆地喝一口凉掉的咖啡,匆匆地跟荣越说两句话,然后匆匆地赶往下一个地方。
荣越走在他旁边,他们一起走出医院大门,方祯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之前托过的一位制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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