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越对方祯相当有耐心,举了半天之后,只是把外套搭在他肩上,然后在旁边的小凳子上坐下来。
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手臂贴着手臂,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互相传递,实实在在的将方祯从另一个世界拽了回来。
荣越适时问:“怎么了?”
方祯看着片场忙碌的人,灯光师在调整灯架位置,道具组在拆用完的轨道。
他没头没尾地说:“我不喜欢那个故事。”
荣越并不知道电影的事情,但居然也没好奇,贴心地问:“为什么不喜欢?”
方祯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膝盖上,“我之前了解过大概剧情。女主角为了爱情放弃很多,放弃工作,放弃自我,把自己的世界缩得越来越小,小到只能装下一个人。男主角嘛,沉浸在自己的想法里,看不到她的变化,也许是看见了的,可他觉得那是她自己的选择,要尊重,所以并不干涉。”
“后来他们分手了。女主去了另一个城市重新开始,男主独自留在原来的地方,在日复一日的生活中意识到自己究竟失去了什么。几年之后他们重逢,都变了,又都没变。他们重新在一起,大团圆结局。”
这样的爱情像童话,童话都是不现实的。
荣越没有立即接话,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垂在椅子旁边,只要轻轻一抬就能握住方祯的手,但他没有。
过了好几秒,他才一脸凝重地问:“你不想拍?”
方祯以沉默回答。他看荣越脸色不对,以为荣越是在考虑自己的情绪,抬手握住他垂在椅子旁边的手:“别担心我,我不赞同这个故事,所以不接也不会觉得遗憾。”
荣越偏过头看他。
方祯的脸部轮廓在阳光下更显柔和,睫毛很长,衬得眼睛更大。仔细看,就会发现他的瞳孔很清亮,像小孩再纯净不过的眼睛。
他继续解释:“女主为了爱情放弃自我,然后他们分开,然后她找回自我,然后他们重逢,然后他们又在一起。好像只要最后是圆满的,中间那些放弃就不算什么。好像只要那个人回头,之前所有的委屈就都值得了。”
“可如果那个人不回头呢?如果她开始了新的生活,那个人一直没有醒悟呢?那她放弃的那些东西,谁来还给她?”
方祯低头,看着他们交握在一起的手指。
“我演不了这样的角色,我不想站在镜头前面,一遍一遍地说服自己,说放弃自我是对的,说等着一个人回头是对的,说只要最后在一起了,中间的过程就不重要。”
“如果我自己都不信,我演不出来。”
荣越还是不理解:“有区别吗?你是专业演员,你能演出来。”
方祯听出来了:“你觉得我应该接?”
“我想让你做你想做的事。你不是一直想拍电影吗?现在有电影片约找你,还是男主,这是实现你梦想的机会。”
方祯其实没有很大的耐心,如果换做别人聊到这个程度,他已经想办法结束话题,或者借口有事走人了。
但对方是荣越,是他的恋人,他愿意讲更深一些的心里话。
“女主要放弃工作跟他去另一个城市,他说‘这是你自己的选择,我尊重你’。女主要放弃一个很好的机会,他说‘你想清楚就好,我不干涉’。女主问他‘你到底想不想让我去’,他说‘我想让你做你想做的事’。”
我想让你做你想做的事。
一模一样的话。
方祯说:“他是对的,对吧?尊重对方的选择,不干涉,不绑架。可女主后来跟他分开的时候也说‘你从来没有说过你需要我,你从来没有说过我不想让你走’。”
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初夏的热气。
荣越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方祯绕来绕去,终于找到自己抗拒的原因,“我有时候分不清,尊重和不在乎的边界在哪里。”
人总是在不断的表达中才能认识到内心真正的声音。他有些心惊,原来他对爱情的理解是这样的。
在他怔愣的片刻,荣越的声音响起:“剧本不喜欢可以改,改到你满意为止。”
方祯回神,被他逗笑了,指腹擦了擦他的手背:“怎么,背着我偷看<a href=Tags_Nan/BaZong.html target=_blank >霸总</a>文学了啊?那我等你给我投资电影好了哈哈哈。”
荣越的神情一直是严肃的,语气也没了往日的黏糊,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只要你想。”
方祯渐渐笑不出来了,认真思考了会儿荣越这话什么意思,最后嗔怒地拍了拍他的手臂:“说真的,你发财了也别给我投资,这行很容易亏得血本无归的,我们就现在这样挺好的。”
远处导演喊准备,灯光师比了个ok的手势。
方祯结束谈话,站起来整了整外套,准备往镜头里走。才迈出去一步,衣角被抓住了。
他转过头,荣越已经褪去严肃,眼神中出现一种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
方祯努力辨别,认为那是由珍惜和害怕组成的。
但他不懂。
仿佛为了印证,荣越叫他的名字:“方祯。”
“嗯?”
又说:“我不想让你走。”
方祯问:“什么时候?”
荣越说:“任何时候。”
方祯笑了一下,把衣角从他掌心里抽出来。荣越的手僵了一瞬。
然后方祯把手搭在他手背上,反过来握住他。
他这样说:“突然搞这么煽情做什么,我们不是剧本里的角色,你尊重我理解我爱我,我不会走。”
荣越看着方祯一步步走入镜头内,全身气质发生变化,成为另一个人,另一个不属于他的人。
他从前只是想拥有方祯,但现在好像并不只是想拥有。
第27章 不该出现在这里的风
方祯把同样的想法告知温特,他要拒绝出演《潮汐》,不出意外又被数说一顿。不外乎还是那几句话,听得他耳朵都快起茧子了,已经油盐不进。
已经进入五月底,现在拍的这部剧马上就要杀青,紧接着就是一个大日子——六月一号,方祯的生日。
往年他只要没通告,都会回川都陪刘琴琴女士一起过,最近几年高知栩也会提前空出时间,陪他一起回去。
方祯的父亲去世得早,母子俩各忙各的,平时联系不多,只有团聚的时候才能好好聊聊天。
但今年,他有别的计划。
距离杀青还有一周,方祯先收到了高知栩的问候,电话里的嗓门还是那么中气十足:“真真,杀青还是我去接你。”
荣越正坐在沙发椅上看书,依旧是他看不懂的内容,听到电话里的声音抬眼看过来。
方祯被身后的视线锁死,没来由得心虚了一下,随即又挺起胸膛,转身回去对望,边对着电话讲:“这次不用接了,我有别的事情。”
高知栩问:“那回川都嘞,几号回去,我新项目刚结束,能休息不少时间,别坐飞机了,我开车带你回去,中途还能玩玩。”
通话音量不低,再加上房间里很静,因此高知栩的话清晰无误地传到了荣越耳中。
方祯感觉那道锁在自己身上的视线有了重量,他有点喘不过气。
可他和高知栩真的只是好朋友,“你忙你的吧,我这边事情处理完自己回去一趟。”
高知栩还想说什么,电话就被挂断了。
方祯手起手机继续去整理东西,心里有鬼的人才解释,他问心无愧。可他也有点隐隐的期待,想让荣越来问问。
荣越真的合起手中的书,站起身走了过来,从背后环住他的腰,脑袋亲昵的靠在他肩头,但问得却不是方祯想听的:“你要处理什么事?”
方祯自己把自己醋到了,耍起小性子:“没什么。”
“不想让我知道?”
当然不是。
其实是方祯策划了一场旅行,只是还没想好去哪里,这种惊喜早早说出来就没意思了。
“真没有,”最后又变成他主动解释,“我故意和知栩哥那么说的,实话肯定是要陪你啊,被他知道肯定大嘴巴传给我妈妈了。”
荣越环在他腰间的胳膊收力,声音沉了几分,“不是说愿意公开我?”
方祯能感觉到身后的人突然出现的强势,好像每次在谈及要不要公开的时候,荣越都会这样。
他后知后觉,荣越的行为不就是在讨要名分,那不就是占有欲在作祟,喜欢他喜欢得不得了。
刚才那点低落情绪烟消云散,方祯在他怀里翻了个身,果然看到他比声音还阴沉的脸,于是更加确定自己的想法,“别多想,我只想带你去见她,亲自告诉她。”
阴沉褪去,这样的答案反倒令对方有些无措,似乎他也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答案。
早在被公开给温特时就想问的话脱口而出:“方祯,你不怕吗?”
轮到方祯反问:“怕什么啊?”
“你是明星,谈恋爱会脱粉。你是男人,和男人谈恋爱有可能会被质疑。还有你妈妈,他能接受吗?还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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