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可能需要一个作为死对头的固定表演赛搭子。


    这个想法不是他原创的,也是观察前辈得到的经验,有一对他打不死你你也打不死他的搭子,两个人就都会比其他人活得久。


    但直到第三年,他十一岁的时候,他才等到了可以做搭子的人。


    是个新人。


    叫阮小成。


    被牵过来的时候看他的眼神有些轻蔑,但话里还算真诚,还没等阮小寻问,便自动开始交代。


    “前段时间和一个叫阮小天的打,差点被打死,他们不爱看,把你分给了我。”


    “哦。”阮小寻同样打量着他,“你的指头缺了半个?”


    “不关你事,”阮小成观察着他的偏瘦身形,用另一只手推了推眼镜,“我以前倒是见过你几次,你来这里多久了?”


    “三年。”阮小寻说。


    “三年?”阮小成瞪大眼睛,看着面前这个身高没他高年龄比他大的小孩,“不,不可能这么久,你在骗人,吓唬我是吧,你不要用这些歪门邪道扰乱我的心智,我们赛场上见分晓。”


    阮小寻点头。


    上了擂台,见了分晓,阮小成一开始只使出五分力,两个回合后加到七分,到最后呼哧呼哧使出十分力,拳头紧握,双眼通红。


    阮小寻也装得呼哧呼哧,两人打了半天鼻青脸肿地维持了平局,下台的时候阮小成看他的眼神很复杂,咬着牙低声挤出一句,“你很好。”


    阮小寻挺经常听到夸奖,不过都是从那些双目赤红神情扭曲的大人那里听到的,难得从同龄小孩嘴里听到,他想,是啊,我是很好。


    他很好,阮小成也不错,身形相差不大,招式也好预判,最主要的是打不过他,好控制。


    后来他们便组成了固定搭子。


    也不算熟,只是隔一小段时间一起打一场比赛,赛前两个人在等待区一起等待上场。阮小成一开始脸很臭,一言不发。后来发现只要他不发阮小寻也不会发,阮小寻话不多。


    阮小成忍了又忍,没办法,还是皱着眉上前搭话。


    “你在想什么?”阮小成上前戳了戳。


    “我想改名。”阮小寻实话实说。


    “啊?”阮小成没想到会听到这个答案,“为什么啊?”


    “我观察,”阮小寻神情很认真,“每隔两年就会重新登记一次花名册,时间可能是两个月后,到时候我就把我的寻字换掉。”


    “换成什么?”


    “没想好,我不认识很多字。”阮小寻叹了口气,“我只上过一年级。”


    “我上了二年级。”阮小成炫耀道。


    “……”阮小寻抿了抿唇,“我不和你说话了,一会儿上台我要给你一拳头。”


    “不会,”阮小成大言不惭,“不可能,我已经变得很强了,你根本不会碰到我的脸,我连眼镜都不用摘就能给你两拳头。”


    阮小寻没说话。


    上台后,给了他三拳头。


    阮小成捂着眼站在对面看着他泪哗哗地流。


    两天后,又轮到他俩,熟悉的等待区,熟悉的位置,眼角带青的阮小成面无表情坐在一边,一脸不高兴的样子。


    阮小寻想了想,问他,“如果你不叫现在这个名字的话,你要叫什么?”


    阮小成想了半天,竟然真的回答了,“尘,尘土,晚上月亮顺着小窗户照进来,能看到尘土在逃跑。”


    “好名字,”阮小寻心生羡慕,“你都想好了,我还没想好,那你过段时间登记的时候会改吗?”


    “会,”阮小成说,“我喜欢我的新名字。”


    但没有改成。


    阮小尘这个名字没有出现在登记花名册上。


    因为他一月后就死掉了。


    阮小寻期盼好久的搭子就这么没有了。


    对他打击很大,他失眠一夜,终于想通,靠天靠地靠搭子不如靠自己,不如靠冷静预判对方的招式使出关键一击,不如靠咬着牙抹掉脸上的血再晕再疼也要挣扎着强迫自己清醒,不如每一个倒下的时刻想的不是我输了,而是三秒后我要跳起来扑上去箍住他的头用膝盖撞击他的肋骨,等待他后退几步之后用拳头撞击他的脸。


    但要看准部位不要撞击太阳穴,对面会死。


    死就算了,他想活,对面也想活。


    活着是人生的头等大事。


    虽然身边到处有人在死。


    甚至他也没有改成名字,因为一月后登记的时候那人不知为何已经认识他,没等他斟酌着报出自己思索了很久的名字,就已经大手一挥写下了阮小寻。


    阮小寻呆愣抬眼,“你,认识我?”


    “你不叫阮小寻吗?”那人不耐烦地一指一边的直播打赏榜,他的排名居然已在前十。


    不再是籍籍无名,改名就变得困难。


    他一直没有机会改掉名字,直到他成长到快要离开孤儿院进入学校的年龄,他们同期的生死搏斗组,只剩下了两个人,他,和阮小天。


    怕什么来什么,他俩站上了同一个擂台。


    阮小天在对面神情凝重,“阮小寻,我们最终还是得对上,听说你很强。”


    啊?听谁说。


    放屁吧,看看他们的身高差距,看看他们的身型差距,看看他们的肌肉差距。阮小寻冲上去的时候像在击打一堵墙,很轻易地被掀飞,再次爬起,咬着牙冲上去,再被掀飞。被压在地上撞击脑袋的时候下意识伸出胳膊来格挡,密密麻麻的痛点落在胳膊上,好疼。


    但怎么痛感不一样。


    阮小寻拼命睁开肿胀的双眼,在一次次撞击中观察出了阮小天的胳膊有一只挥舞得有些吃力,有伤。


    瞅准时机,一拳击上肩胛,阮小天发出杀猪一般的嚎叫,抱着胳膊在地上来回打滚。


    啊啊啊啊啊啊——


    阮小天持续不断地嚎叫,场外热热闹闹地哄笑。


    阮小寻同样躺在地上,没有起身,眼皮肿胀,鼻梁也断掉,呼吸不畅,只能张开嘴大口喘着粗气,脑子里思绪乱七八糟,他想应该会被判是平局吧,他想身下的土好臭啊,他想自己躺在多少人的血上。


    他想,我要改名。


    他想,我要活着。


    第63章 校园惊魂2


    阮小寻很努力地活到了可以离开孤儿院去学校上学的年纪。


    生死搏斗组的生还率不高, 但其他直播组至少能活下来十之七八。活下来的大部分人被送往校园,学习些简单知识,等待成年, 身体发育完全后再一批批送去工厂流水线做工。


    如果中途没有器官移植匹配成功,或人体实验性征合适, 或某一项特别突出到被看中作为奴隶买卖,便会在工厂打工打到死。


    这个过程不会很漫长,工厂的任务非常繁重,且大多是因为有毒有害而导致外界的工厂难以审核下来资质, 所以单价高、利润大的商品。工人们干活干着干着就因为辐射或中毒或癌症或病变死掉了, 很正常。


    出了孤儿院, 他们的命运轨迹也已经清晰。


    所以校园生活, 是他们人生中唯一可以稍稍喘息的一段时间。


    不用哗众取宠,没有生命危险,尽管条件简陋,但比孤儿院大通铺要好太多, 可以安静坐在课堂接收知识, 可以躺在床铺平稳入睡。


    阮小寻原本是这样以为的。


    但不是。


    因为学校里也分了阶级。


    阮姓最下等,因为都是无依无靠的孤儿, 孤苦无依,没有倚仗。中间的等次是村里原住民家的小孩, 有花花绿绿各式各样的姓氏。最高等的是村里领导高层或掌权者的后代,孤儿院院长的,医院院长的, 工厂厂长的, 疗养院院长的,校长的, 很神奇的,居然都与阮小寻同年。


    甚至,最可怕的一位,村长的孙子,黎叙,居然也与他是同一届。


    这些人的背后是多么至高无上的权力,但凡惹怒,被看不顺眼,完全有能力治他们于死地,且不用接受任何代价任何惩罚。


    阶级太过分明,带来的是无比畸形极端的学校环境。


    如同炼狱。


    环境逼迫人不得不下意识去讨好,尤其是孤儿院有的直播组拼杀出来的小孩,情商高,嘴甜,擅长为人提供情绪价值,捧着,哄着,妄图寻求庇护。


    所以,学校里形成了以权贵小孩为中心,平民小孩为簇拥,孤儿院小孩为仆从的各式小团体,一团又一团,陀螺一样,所到之处要不被席卷,要不被撞飞。


    被撞飞的占了大多数。


    听说,有同学在食堂吃饭时,一不小心将几滴汤汁溅到孙成宇的裤腿上,惶恐不安地跪下磕头,把额头磕得鲜血淋漓,也没逃过被一脚踩断两根手指的命运。


    听说,有同学走路经过时不小心碰掉戎勇的笔,尽管迅速捡起双手呈上,但还是被戎勇的小团体按在地上,跪着听完了这一天剩下的所有课程。


    听说,据说安允程看上了隔壁班最漂亮的女生,一个响指打下就有人将女生押了过来,女生哭得梨花带雨也不敢反抗,包揽了安允程的洗衣服打饭接水甚至课堂作业,压力大到在课堂上晕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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