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谀奉承?对着我吗?”黎叙问。
“是啊,没看出来吗?其实进副本的第一眼我就觉得你骨骼惊奇出类拔萃完全在一众学生里脱颖而出,于是我想我一定要抱上这个大腿。”
“原来你进副本是有第一眼的。”黎叙若有所思。
“……叙哥你关注点真清奇啊。”裴询无语。
说要散步,真是散步,村子不大,散四十多分钟也就散到头了。
这样的面积倒也不能用憋闷来形容,毕竟抬头是天,对面是山,山清水秀,山野自然。但越走,越觉得难以呼吸,莫名其妙的窒息感沉沉压在头顶,抬头看天,太阳一直隐在云中。
“叙哥。”裴询道。
“怎么?”黎叙问。
“你和每一任裴询都怎么相处?”裴询抛出了个很不合时宜的话题。
黎叙不知道他突然提起这个是要做什么,“正常相处,同桌兼室友,聊得确实比其他玩家多一些,但不会很多,他们的重心都在通关。”
“仅此而已?那他知道你是boss后呢?”
“戳穿我身份的时候神情各异,有的愤怒,有的沉默,然后继续去通他们的关。”黎叙说。
“哦。”
停了一会儿,裴询又问。
“那这个副本是魂穿,裴询们长得一样吗?”
“不一样,会根据你们的本来长相做调整。”
“所以我就是我,不一样的烟火。”裴询开心了。
“这句话好老,我一千年前就听过。”黎叙说。
“哈哈哈,可能因为我和别人的交流太少了,不太了解他们那些新潮语言,”裴询说。
“你挺能说会道的。”
“但我不爱跟别人相处,别人也不爱来找我,设想一下,如果你和对面的人交流,他能看穿你所有的命运,你的喜恶你的姻缘你的交际你的情绪,都会觉得很恐怖吧。”裴询说。
“能看穿别人的命运,也挺恐怖的。”黎叙说。
“是啊,我大概能理解你,”裴询叹了口气,“我昨晚想啊,你大概已经很久没有能说真实想法的人了,你的身边都是十几岁的小孩,冲动,幼稚,青春期。所以你一个人睡,一个人走,一个人坐在宗教的高台上,一个人循环一次又一次。”
“大概吧。”黎叙说。
微微起风了。
但树不随风动。
山间的草木枯死了很多,因为工厂原先有化学药品生产线,有毒的废水排进山里,草木被浸染成黑色,树叶掉光,只剩粗壮树干,光秃秃伫立。
像是牢笼的铁栅栏,一根又一根。
风只是从栅栏的缝隙里钻进来的气流,景只是牢狱的墙壁上绘制的图案。黎叙又想起,很久之前,很多年前,他想要逃离这个村落,逃离他无聊又残酷的生活。
他拼命往前跑,风呼呼在耳边震耳欲聋,嘴里满是血腥味,双腿重得像灌满了铅。他好不容易冲出村子边界,眼前是一望无际的荒野。
他踉踉跄跄、手脚慌乱往前冲,满心以为他即将逃离,对面是自由。
可下一秒,咚的一声巨响。
黎叙狠狠撞上一层看不见的墙。
很大的冲击,黎叙整个人被掀飞出去,再次艰难爬起时抹了一把脸,满脸的血,他慢慢挪近,面前是一堵透明的空气墙,坚硬如铁,无边无际,把整片天地牢牢封死。
黎叙花了好久,终于接受自己被困在一个永恒的牢笼里。
没有人可以理解,没有人可以倾诉,身边的人由生到死,由死再到生,反反复复,无穷无尽。
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啊?
未来还有多久啊?
这些念头在脑中已经一个人想过千百遍,无数个日夜。
突然来了一个人说他大概理解。
好啊。
“如果你真的能理解我的话,想想办法吧。”黎叙突然道。
“什么?”裴询问。
“既然你能让你的上一个副本永久关闭,这个副本说不定也会有相似的方法,想想办法,让人类工厂副本彻底消失在无限世界。”
“给予我死亡的权利吧,裴询。”
“或者说,命师。”
——
给予我死亡的权利吧,裴询。
或者说,命师。
很突兀的。
裴询的耳边响起一阵怪异的耳鸣。
不知道为何,裴询觉得自己有那么一瞬间什么都听不见了。
五千年光阴塑造出面前的这个人,很多时候他觉得这个人情绪平淡神秘难懂,即使两人形影不离相处也总像隔着一层薄雾。但此时此刻,脑中灵光乍现。
裴询恍然大悟。
“所以这就是原因?你改变主意陪我一起进医院副本,你包揽了疗养院副本的全过程通关确保我一定可以成功,甚至你与我站在这里讲这些,全盘托出你过往的经历。”
“就是为了拜托我杀死你?”
黎叙安静地望向他。
似乎是想开口,动了动唇,却什么都没说。
习惯于长久沉默的人,终于稍稍泄出一点痛苦来。可情绪克制到极致,微微一点,很快便归于平静。
“可以吗?”黎叙只是问。
第62章 校园惊魂1
阮小寻之前是不叫阮小寻的。
他有更加郑重的名字, 父母翻字典翻一晚上,有很好的含义,寄托对他一生健康快乐自由的希冀和祝福。
但很可惜, 自八岁来到孤儿院之后,再没有人用他真正的名字来称呼他。他被粗糙地随意分配了一个xun字作为名, 和其他孤儿院无依无靠的小朋友一样,前缀阮小。
阮小X,阮小X,阮小X, 阮小X。
甚至这个寻字也是他争取的, 因为正式登记姓名上直播平台时, 他紧张地说自己叫寻, 寻找的寻。但其实不是,他最初的室友叫阮小狗,所以那个分配名字的人当时对着他们几个随意一指,指给他的是阮小熊。
口音很重。
且很敷衍, 不像人名。
他不太喜欢这个名字, 无论是熊,还是寻, 都显得很命苦的样子。
他想改名。
但不仅是名字,他同样无法改变自己的命运。不见天日的孤儿院, 流着黑水的水龙头,硬得拉嗓子的黑面包,十几人的大通铺, 睡觉的时候隔壁的小孩一肘把他杵醒, 他被挤到了墙角,被挤得难受, 想推但推不开,睡着的隔壁小孩死沉死沉。
睡不着的他睁眼到天亮,他想,我想改名。
改成什么呢。
阮小……哭。
哎,不对,怎么想到了更命苦的一个字,哦,原来是有人在哭。
是的,大通铺的另一边有小孩在被子里呜呜地抽噎,觉得害怕,觉得委屈,觉得想家。小孩嘛,受了委屈就是会哭的,很正常,阮小寻一开始想着要不要爬过去安慰,后来一想算了,安慰能说些什么呢,没什么可安慰的。
因为生活并不会变好。
他比其他人更快地接受了这一点。根据在同龄小孩中还算不错的心理素质,非常理所当然的,他被分到了生死搏斗组。
孤儿院一楼最中央是斗兽场一样的圆形大厅,叫大厅也不太准确,毕竟场地原始尘土飞扬。地上土是暗色的,没躲开对面呼啸而来的拳头被打倒在地的时候,阮小寻啃了一口土,一股血腥味。
不知道是土里的,还是嘴里的。
这是第一个念头,第二个念头是原来对面的左勾拳后面一定接着右腿飞踢,那他挥左勾拳的时候一脚踹他左腿上,他就会倒下。
果然下次再实践的时候,对面扑通摔倒。
同样啃了一口土。
对面爬起来,再次张牙舞爪地冲过来,呜哇呜哇叫着说要报仇。
阮小寻边躲,边觉得土里有毒,对面可能啃了一口土啃坏脑子了,为什么报仇要冲着他来。
想想刚才,那个叫吴横的头头揪着头发将他们甩进场里,牙磕在石阶上磕出一嘴血。看看周围,好多人在笑呀,他们在欢呼下注,他们看小孩拼命肉搏就像看两只打架的猴,他们的污言秽语陪伴了孤儿院小孩的整个童年而小孩们已经逐渐长到了能听懂的年纪,他们在叫啊打他头打他头这场要是输了我要加注惩罚两鞭子气死我了给我打他头。
血和泪水模糊了他的眼睛,浑身都在疼,阮小寻拖着疲惫的身躯下场,对面被按在对面的擂台上挨鞭子,一声,两声,皮带破空发出猎猎响声,抽到身上一抽一个血印,撕心裂肺的嚎叫响彻当空,欢呼喝彩下流的话语细碎嘈杂。
阮小寻已经不想再吐了,吐完还得打扫,他很疼,也很累。
他很疼很累地慢慢长大。
生死搏斗组的小孩一个个增加又减少,与他同期的到后来两只手便能数得过来。阮小寻印象最深刻的是一个叫阮小天的,个头高大,很莽,打人不留手,绝对不能和他对上。
虽然观众并不爱看压倒性的胜利,但谁能知道某天会不会观众的施虐性爆棚,非要花大价钱见证一个小孩的死亡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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