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声淅沥的长廊近在眼前,林钰踏步走入, 喧嚣都被隔绝在外,愈往里愈静。


    李芷玉在胡桃木门前顿住,双开门大敞着, 迎面是巨幅的三维全息幕墙, 高清屏幕上是一道不算陌生的身影,脚步匆匆穿过私校大门,走进门外等候的豪车里。而镜头竟然一路跟随。


    李景麟面向幕墙,戴着耳机,正在接听电话, “……Papa也想你,假期能不能回来?叫Tina姨去接你好不好?要跟Daddy好好说知道吗……不可以发脾气……”


    李芷玉转身将林钰领到一旁沙发上坐下:“老板在接女儿电话, 不会咁快收线,要劳你等一等了。”


    她的港普声调比较平,脸上的表情却大起兴味,将佣人送上来的咖啡移到他面前,在沙发另一端陪坐。


    林钰低着头,不妨她蹦出一句:“你同许老师和好未呀?”


    他愣了愣,才想起在医院碰到她和许嘉怡的事来,点点头又摇摇头。


    他也不知道他和许亦清算不算和好,他亲口说没有爱也没有误会,可是他来赴约,勾缠的吻里满不是这么回事。


    场面陷入沉默,房间里的动静传出来。


    这是李景麟很难展现的另一面,讲电话的声音低沉,粤语夹杂着中文,偶尔还蹦出几个英文单词,显然是迎合小朋友的腔调,语气却始终温和。


    林钰的目光不由得划向墙上的画面,高清镜头下,疾驰的汽车拐入林荫小道,路旁的别墅里走出一道迎接的身影。


    他没有见过傅廷恩本人,但各类八卦资讯视频,让他轻易判断出对方的身份。尤其从豪车下来的曾闰成,迎上去与对方拥吻的举动更是坐实了他的猜测。


    科技的确发达,即使相隔万里,也能让对方生活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


    不过林钰有些难以理解,这三人的纠葛他算是了解透彻了,看自己深爱的人与他人双宿双飞真能忍受么?尤其是李景麟这样的人。


    哪怕是演戏,他也受不了。《泰北无声》已经过审,进入了二次后期制作。虽然有商业条款桎梏,但同在一个圈子里,多少听到风声,据说“床戏拍得十分精彩”,这种论调像在他心上插刀。


    他知道那是许亦清的工作,可他更希望他能去演正剧,历史剧、悬疑剧、武侠片。然而市场摆在那,每一个立项的背后都是多方资本的参与和博弈。


    内室墙壁上的影像关闭,林钰回过神,一转头,对上李景麟的视线,他忙站起身,高大的身影抬手示意他不必多礼,交叠着长腿在沙发上坐下。


    李景麟的思绪似乎还没有从方才温情的通话中抽离,看清林钰脸上的疑惑,眼中闪过了然,“爱情是成全,但绝不是放手。”他随手拿过一旁的雪茄,李芷玉半蹲着替他点燃,“风筝飞得再高再远,线总要握在自己手里。”


    “不过也要看你有没有那个本事,争得过狂风与剪刀。”烟雾弥漫散开,他脸上的神情逐渐变得冷硬,淡声道,“俾个机会给你。年中董事会,半数股东提议砍掉文娱这条线,因为ROE低于集团均值。”


    他打量着林钰的面色,“但苏茜力排众议,做最后一搏。她很看好你。”


    林钰一怔,李景麟示意李芷玉递上早就准备好的协议,“要不要试试看你自己。”


    尽管有姜施岳的提点,但迅速扫过协议上的主要内容,林钰瞳孔骤然收缩,紧接着血液开始沸腾,整个面庞都因激动而变得绯红。


    他脚步虚浮地回到楼下办公室,坐立不安等候良久的姜施岳,一把扯过他手上的文件,飞速浏览完,同样难抑兴奋地跳脚:“机会!林钰,有的人一辈子也碰不到的机会!一定要把握住!”


    的确是个良机,协议中罗列的各项数据清晰表明,在投入同等财力,甚至资源供给更足的情况下,星潮娱乐上半年营收远逊于翎空与新悦。看样子,即使没有赛马场上那一出,卢可在星潮CEO的位置上也坐不长久。


    但君麟的打算并不是让林钰取代卢可,而是全面调整管理制度,实行“超头部艺人经济”策略,让团体IP资产化与个人商业裂变双轨并行。


    对于被选中的NF团来说,无异于天上掉馅饼,意味着各项高质资源将奔涌而来。


    但财团并不是做慈善,这块馅饼背后是投入产出比碾压式的支撑:


    NF团在获得演出机会后,仅去年一年,人均创收是公司二线艺人的十倍。在泰兰德首府召开的演唱会成本率仅12%,远低于新团培育期平均35%的亏损率。


    其中林钰的个人商业价值更是异军突起,成功斩获多项国际品牌代言,同期艺人同类合约价值不足其十分之一。


    尤其在国际市场,YT频道的订阅数相当于星潮其他艺人总和的三倍,成功带动公司海外营收占比从往年的12%飙升至47%。


    君麟给出这份合约,绝非李景麟个人偏好。资本的本质始终是逐利,如果不是林钰及其团队有替君麟赚钱的可能,他不会给这个机会。


    姜施岳按捺住激动心情,再次浏览合约,微微皱眉:“合同要重签,续签七年,绑定机制非常严格,违约金对冲条款也卡得很死。公司显然既要打造团体黄金IP,又要挖尽个人商业价值,你可以找苏总聊聊,看有没有商榷的余地……”


    林钰心里有数,摇头道:“背着镣铐上桌,总比站桌子底下吞口水要强。”


    躺在江景大平层床上,看着夜色下奔涌不停的江水,他的思绪愈发清楚。


    这个圈子里,有太多身不由己,且往往集中在中间段。小透明可以彻底摆烂、躺平,无人在意。头部有较大话语权和自己多年经营出来的人脉,不会轻易被左右。


    反倒是站在中间的人,聚光灯扫到你,无处躲藏,自己都不知道哪天就挡了别人的道。往上爬是唯一的路径。


    就像许亦清,如果有得选,他相信他绝不愿意出演新悦投资的电影。可在如今大部分财团开始转向新赛道,传统文娱形态受到多方冲击的情况下,他没办法拒绝这个机会。就像他也不能拒绝眼下这份条款苛刻的合约。


    他拿起手机想要发个信息,踌躇半晌,还是硬生生忍住了这股冲动。沙漠里的旅人,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不能养成随时喝水的坏习惯。


    清清,你要等我。等我有一天,爬到最高点,一定将最好的资源捧到你面前。答应你的事我都要做到。


    而他睡梦里也在惦记的人,此刻正裹着浴袍从浴室走出来。


    为了配合新电影造型特意留长的黑发,发尾微湿,蒸腾的水雾熏红了面颊,昳丽的眉眼却带着点冷漠。


    他无视迎向他的两道目光,用毛巾擦着头发,径直在床尾凳上坐下。


    袖子垂落到手肘,露出一截白皙的胳膊,赵庆虞睨一眼,转头低笑:“还等什么呢?”


    顾明钧并没有看他,事实上,从踏进这个房间开始,他的心神都凝聚在许亦清身上。即使对方进了浴室,他也不自觉倾听淅沥的水声,似乎想借此判断出他的所思所想。


    在他的意识里,许亦清就算曾爬床投资人,也绝不可能轻描淡写地答应,赵庆虞提议的“三人行”。


    可他就是答应了。


    在他来到《破晓》剧组的第一天,在泰兰德豪华会所举行的开机宴上,当赵庆虞和顾明钧以投资人的身份出席,许亦清的脸上毫无惊讶之色。


    连周擎都比他震惊,迎上去嚷嚷:“不是在度蜜月吗?怎么又来这了?”


    顾明钧冷哼一声,周擎也懒得跟他计较,转头向许亦清解释,因为翎空对国内院线的把持,旗下项目基本都是共同投资,但出资比例不多,不会对拍摄有任何影响。


    “周总多虑了,”许亦清举着酒杯,“我是个演员,只管演戏,制片这块自然有您和几位老板把关。”他主动倾杯敬赵庆虞,“赵总,多多关照。对了,还没有祝二位新婚快乐。”


    对于顾明钧和赵庆虞注册结婚的事,媒体没有任何报导,但在场的人显然心知肚明。


    顾明钧凝视着许亦清,在他眼风扫过来时,不由瑟缩地一顿。


    就像很多年前,他也有惹他生气的时候。许亦清从不会破口大骂,也不会阴阳怪气,只会冷淡地瞥他一眼,让他自己反省。


    等他反省够了,主动求和,哄得他不生气了,那双眼眸里的冷硬就会渐渐消散,如一池秋水般,重又圆融温润起来。


    他攥着酒杯,站在人声鼎沸、喧嚣热闹的最中心,突然觉得全身发冷,突然意识到——他犯了一个巨大的错误,许亦清大概永远都不会原谅他了……


    赵庆虞挨着他,掐住他抖动的胳膊,脸上挂着愉悦的笑意,与许亦清碰杯,“谢谢。本来在公海钓鱼,明钧一定要绕道来看老朋友。也不知道他在担心什么,周擎难道还敢亏待亦清吗?只怕供起来都来不及,新片票房这么好,这部也要辛苦你了。”


    他在公开场合向来温文尔雅、举止得体,如果不是亲耳听到他叫嚣着要“弄死他”,大概许亦清也不会想到,他会因为顾明钧,而对他抱有那么大的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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