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不明白了,那个小破被褥有什么好睡的,白日赶路他窝里面也就罢了,夜里还要往里爬,放着好好的营帐不睡,非要钻那漏风的马车, 我拽他他还瞪我, 简直不识好歹!”


    “还有那嘴, 我都不想说!”


    寒风掠过湖面浮起阵阵涟漪,月光下泛着粼粼波光, 楚晏将一条大黄鱼从三叉戟拔下来,随手扔进桶里。


    “看到面饼就说自己辟谷,手都不带伸的,吃起鱼来那骨刺剔得比谁都麻溜,吃完才肯给一天好脸,感情他这仙是看鱼修的?”


    许年蹲在湖边,刀背唰唰从鱼尾刮到鱼头,鳞片哗啦啦四下飞溅,翻过面逆刮两下,手腕灵活一转,剖开鱼腹,沿着中线向鱼头切开,头也没抬地回:“嗯嗯。”


    楚晏:“……”


    内脏哗啦掏出,过一道水扔进另一个桶中,许年飞快瞄了眼,差不多够了,他翻过楚晏脚下的木桶,搅了搅道:“剩下都是小鱼,留着明早炸了给国师当零嘴吧。”


    “都是你们给惯的。”楚晏冷哼,揣着手如此表示。


    许年心累,已经完全放弃争辩,挪了处地儿净手。


    楚晏头一转,正欲拉着副将继续探讨,这时,不远处传来邬寒的吆喝:“楚二!鱼弄好了没?就等你们了!”


    楚晏回头怒道:“催什么催?来了!!”而后将三叉戟往副将手里一扔,提起木桶就上。


    副将:“………”


    许年叹了口气,甩了甩水道:“走吧。”


    楚将军捕鱼打猎都是一绝,抓的鱼鲜嫩肥美,架炭火上一烤,焦皮撒上盐椒蘸酱,香味馋的人直流涎水。漓玉拢着大氅坐在篝火旁,安静看男人忙里忙外,漆黑眼瞳深邃而专注。


    不多时,眼前递来一根木签,烤鱼酥脆油香扑鼻,漓玉看了眼金灿灿的大黄鱼,仰头。


    “看我作甚,吃啊。”楚晏被漓玉看的脸热,微微移开视线,“催那么厉害,跟饿了几百年似的……”


    漓玉接过签子,往下沉了沉,他用了点力,另一只手也下意识去接,被人眼疾手快拿住,手背贴的肌肤温热干燥,带着茧子。是楚晏的手。


    “连鱼都拿不稳。”楚晏下意识以为自己又要挨揍,等了等,发现某人没有应激。


    低头,刚好撞进对方清透漂亮的眼睛里。


    漓玉眼睛生的极美,楚晏第一眼就这么认为。


    即便这双漂亮的眼睛总是居高临下浸透凉薄,每次看过来都令人心肝颤,但随便吧,这厮神龙见首不见尾,根本看不够。


    可就是这样一双让人又爱又恨欲罢不能的眼睛,此刻圆溜溜地盯着他,瞳仁凝成深色的一点,盛着细碎柔和的光。


    不好!这厮对他下咒了!这般想着,楚晏还是没舍得抬手去遮。


    “楚晏。”漓玉看着他道。


    楚晏心脏不争气地怦怦瞎撞起来:“怎、怎么?”


    “你挡住我吃鱼了。”


    “……”


    “还有,一条鱼而已,我能抓稳。”


    “………”


    哦。


    楚晏愣愣起身,大咧咧摆了摆手道:“谁叫你不小心,掉地上了还不是要我收拾。我看看鱼汤熬好没……”


    不远处齐樾等人坐成一排,靠在营帐口背风处,人手一碗牛肉汤就着白饼吃。副将柳瑜小声道:“将军同手同脚了。”


    “正常。”邬寒捧着碗看戏,“你家将军一遇到国师就这般,没多大出息。”


    “哎,邬大人这话过分了啊。”柳瑜怼了他一记。


    “你且看吧。”邬寒哼声。


    “楚将军和国师,近两日好像是有些不对劲。”


    尤其是楚晏,言行越来越奇怪,伺候人跟有瘾似的,嘴上碎碎叨叨,实则半分不假于他人之手。齐樾琢磨了会儿,说不上来。


    许年嗦了口汤,低头嚼嚼嚼。


    楚晏揉了揉耳朵,倒是没注意他们的闲话,他守在鱼骨汤前,看漓玉埋头吃那条几乎挡住他半张脸的大黄鱼。银发被他提前用一根银簪挽起,修长指节握住两侧签子,头微微侧着,从鱼尾巴开始吃起。


    即便面对如此肥大的鱼,他的吃相也并不狰狞,相反,慢条斯理享用的专注模样,赏心悦目,可爱至极。


    这人大概把所有的尊重和耐心都用在吃鱼上了,楚晏想。


    而且……楚晏指腹无意识摩挲片刻,好似那温软滑腻的触感还在,他隐约琢磨出几分门道,那日漓玉揍他,应是自己力道太重,碰狠了。他其实并不抗拒自己的触碰。


    换言之,正常相处是完全没问题的。


    正常相处么?楚晏惬意地舒展肩臂,若非场合不对,他能直接在雪地里来一段对月剑舞。


    锅里咕噜噜的鱼汤勉强唤回理智,楚晏喟叹一声,搅了搅,浅尝了口味道,开始拿碗盛汤。


    吃饱喝足,漓玉眼眸愉悦微眯,给自己打理干净,然后转身钻进马车。


    下一刻,被未卜先知的楚晏从里挖出来,两手一捞,拐进主营帐里。


    “我说你什么毛病,皱巴一整日了还非要把自己往里头挤,小旮旯地儿……”


    楚晏骂骂咧咧铺好床,抖抖被褥三两下给人裹成蚕蛹,往榻上一坐,“眼睛闭上,我看着你睡。”


    漓玉一双眼睛睁圆了瞪他。


    “还看?再看就出去和他们一起守夜。”楚晏抱臂垂眸,稀罕的同时又忍不住拿乔,“惯的你。”


    吃人嘴短,回程路上的鱼基本楚晏全包,尽管眼前这个猫管事嘴碎聒噪霸道专行,还惯会顺杆爬坡得寸进尺……


    楚晏:“明早给你炸鱼干吃。”


    睡营帐也没什么不好的。


    那条大黄鱼的香味仿佛还停留在唇齿间,漓玉双手置于腹前,平静阖上双眼。


    还治不了你了!楚晏得意哼声。


    夜里的风尤为寒冷,偶尔呼呼乍响,打在营帐上,吵得心烦。


    尽管营帐密不透风,但太大了,空荡荡便显出寒凉,漓玉睡着睡着就蜷成一团,熟悉的气息若有若无渗进来,他又一次怀念窝在男人前襟、被烫热体温暖暖煨着的感觉,只是被褥里毛绒耳朵弹动一下,瞬间就清醒了。


    漓玉将不听话的猫耳收回去,摸了摸褥子,还是温的,他这个体温也不指望能捂得多烫。漓玉忍了两夜,到底受不住,索性掀开被子,一把攥住男人的手臂往后拽。


    以为人睡熟,正准备起身离开的楚晏:“!!”


    猝不及防仰面躺倒,天旋地转间楚晏脑子还是懵的,他看着漓玉凑过来的脸,已经被磨没了脾气:“又怎么了,祖宗?”


    漓玉无比自然扯过被角将人往里一裹,楚晏瞳孔狠狠一颤!


    漓玉动作利落,蛮不讲理,不容拒绝,轻轻松松褪下外衣,又掐了个诀印将人从头到脚洗一遍,便往他怀里爬。


    修长柔韧的身体软软贴过来,清冽冷香一个劲儿往肺里灌,楚晏四肢僵硬任他捯饬完,大气不敢喘。


    这厮睡那么久身子还热不起来,难怪不喜欢在这里睡。


    可是不对啊,楚晏往后挪了挪,下一刻又被霸道地拽回去,楚晏在心里骂,他睡不好关我屁事?


    若不是怕这厮一个人缩嘎达角里缩麻了,睡出个好歹来惹皇上怪罪,他才不理会呢,操心这些!


    大脑刮起风暴,血管沸腾疯狂叫嚣,身体却已经诚实地给出了反应,很快便引起某人的不满:“软一点,你太硬了。”


    明明之前睡觉的时候就很舒服,温热柔软,比猫窝强。


    漓玉不禁蹙眉,对猫那么好,陪他睡就不行了?


    楚晏却被这话惊得差点呛到,内心咆哮:“我软什么?你擅自往我身上爬,拿我暖窝还嫌弃我?”末了又恨恨地想,“老子又不是真不行!”


    “讲点理,漓玉。”楚晏不敢动,手指都要麻了,“是你非要我暖窝的,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再嫌弃我就走了。”


    漓玉说:“哦。”


    习武之人暖烘烘硬邦邦,漓玉卧在他身上,调整姿势后很快就睡熟了。过长的银发散在他身上,蹭到脸颊、颈侧、手背,每扫过裸露的肌肤就激起一阵麻痒,楚晏小心翼翼把他头发撩至一处,指尖不经意划过后颈,瞬间不动了。


    黑暗中呼吸变得紊乱而急促,楚晏睁眼望天,半晌,悬着的手无声落下,滑腻温软的触感,像是掌着一块温玉。


    不知是不是昏睡那几日偷偷抱多了,漓玉才不反感他的亲近。但这不怪他,楚晏心道,是你先拿我当炉子和肉垫的。


    如此磨人的苦差,总得收点报酬吧?


    楚晏心安理得躺平,暗暗凑到对方颈侧深嗅了嗅,许是前些日晒透了阳光,清冽之中隐隐夹杂一丝久违的暖融,熟悉而怪异,非要形容的话,有点像雪后初晴的味道。


    莫非喜欢晒日光浴的人/猫都这样?


    楚晏不动声色调整睡姿,挪着挪着,忽然就不动了。


    他僵硬片刻,像是要把自己从某种玄妙奇诡的漩涡里抽出来,闭了闭眼,猛的掀开被褥,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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