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者说,他们知道检查,但觉得那是浪费钱。


    母亲说:“我身体好着呢,菜市场走一天都不累。”


    父亲说:“以前农村人生孩子,谁检查了?不都好好的。”


    但那几个月,是他们这辈子最舍得花钱的日子。


    父亲从批发市场扛回一张崭新的婴儿床,松木的。


    母亲挺着肚子,去夜市挑了好几套小衣服,奶瓶、围兜、小袜子、会唱歌的塑料摇铃,整整齐齐的放在婴儿床的床头。


    每一样都不贵,但每一样都是带着期待买的。


    他们把婴儿床放在他们卧室里最亮堂的位置,母亲每天都要擦一遍,擦完了就站在旁边,想象里面躺着一个白白胖胖的孩子。


    父亲不善言辞,但有一次喝了两杯散装白酒后,对工友说:


    “我要当爸了。我的孩子无论是儿子还是女儿,以后肯定比我有出息!”


    姜仲夜出生那天。


    母亲在医院的床上疼了整整十七个小时。


    产房里的医生脸色变了,把孩子抱出去,和父亲说了什么。


    父亲的脸从期待变成铁青。


    母亲得知后,开始哭。


    从医院回到家的路上,父亲一言不发,抱着那个裹在毯子里的婴儿。


    进门之后,他把孩子往沙发上一放,径直走向那间卧室。


    婴儿床还摆在最亮堂的位置,小衣服叠得整整齐齐,奶瓶和摇铃在床头柜上一字排开。


    一切都是崭新的,干干净净的,像一场还没来得及醒来的好梦。


    父亲站在那里看了几秒钟,然后猛地抬起脚,踹向婴儿床的护栏。


    松木的护栏发出一声闷响,裂开了。


    他又踹了一脚又一脚。


    婴儿床倒在地上,发出刺耳的碎裂声。


    他弯下腰,抓起那些小衣服,两只手用力一扯。


    布料在他粗糙的手掌间撕裂,线头崩开。


    奶瓶摔在地上,碎玻璃溅了一地,摇铃被他一脚踩扁,发出最后一声短促走调的叮铃。


    母亲一直坐在沙发上哭。


    她没有去拦他,也没有去看那个被扔在一边的孩子。


    她只是哭。


    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


    她哭的是那些被撕碎的小衣服,是被踩烂的摇铃,是那架散架的,她每天都要擦一遍的婴儿床。


    父亲砸完了所有的东西,喘着粗气站在一片狼藉中间。


    当天傍晚,那些带着期盼的东西,被父亲拎下楼,扔进了垃圾桶。


    和它们一起被扔掉的,还有父母对这个孩子全部的期待。


    他看了一眼沙发上的婴儿。


    那个分不清是男是女的东西,眼睛都还睁不开,但被巨响吓到了,开始哇哇哭。


    “造孽。”父亲说。


    “要是被人知道了……”母亲说,声音发抖。


    “不会有人知道。”父亲看了她一眼,“管好他的嘴。”


    这是姜仲夜开始记事起,人生的唯一指令。


    不是“你要健康长大”,不是“爸爸妈妈爱你”。


    是“守住这个秘密”。


    记事起,他就住在家里最小的那间屋子里。


    说是屋子,其实是杂物间。


    堆着旧家具、纸箱、过季的衣服,靠墙塞了一张折叠床,铺着一条洗到发硬的床单。


    那就是他的全部空间。


    父亲打他,从来不问理由。


    喝醉了打,心情不好打,看他站在面前也打。


    巴掌、拳头、扫帚、晾衣架,什么顺手用什么。


    但打完之后会说同一句话:


    “你怎么还活着?你怎么不去死?”


    母亲不打他,但她的沉默比拳头更重。


    她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件不该存在于这个家里的东西。


    偶尔她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刀子:


    “记住,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你要是说了,我们就都完了。”


    “你是要让我们全家都抬不起头吗?”


    守住秘密。


    这是他从小被灌输的唯一指令。


    他试过听话。


    他把自己缩得很小,走路贴着墙根,不在任何人面前停留太久。


    学校里他从不和同学一起上厕所,体育课永远最后一个进更衣室。


    他像一只知道自己是异类的动物,本能地躲在阴影里。


    五岁那年秋天。


    楼下小卖部的老爷爷打开了一台老旧的电视机,屏幕里在放一个动画片。


    一个小人站在画面中央,周围是彩色的光。


    “小朋友们要学会保护自己,要爱护自己……”小人说,笑得很温暖。


    他盯着屏幕,一动不动。


    那是他第一次听到这句话。


    爱……自己?


    这个世界上第一次有人告诉他,要爱自己。


    不是“你怎么不去死”,不是“守住秘密”。


    是爱自己。


    当爷爷的手放在他大腿上的时候,他还没有反应过来。


    那只手往上摸,粗糙的手指蹭过他的皮肤。


    他浑身一僵。


    那是他敏感的皮肤,从来没被触碰到过的感觉


    是他渴望了太久的,连做梦都在想的感觉。


    但他抬起头,看向电视机。


    动画小人还在重复播放:


    “小朋友们要学会爱护自己,不能让陌生人触碰你的身体,别人伤害你这是不对的,但也不能自己伤害自己……”


    后面是什么,他没太听清。


    他只记得他猛地推开了那只手,从凳子上跳下来,跑出了小卖部。


    他跑回家,跑进杂物间,把自己蜷在那张折叠床上。


    心跳得很快,快到他以为心脏要从胸腔里炸出来。


    他把膝盖抱在胸前,整个人缩成最小的一团。


    自己……要爱自己。


    他把这句话含在嘴里,像含着一颗糖,舍不得咽下去。


    那天晚上他没有睡着。


    他把这句话念了一遍又一遍,直到窗外的天开始发白。


    从那天起,这句话成了他的咒语。


    在工厂的流水线上,在偷渡的船舱里,在那之后每一个差点死掉的夜晚。


    自己要爱自己……要爱自己……要爱自己……


    他像是在念咒。


    像一根钉子钉进骨头里,把自己固定住,不让自己散架。


    后来,高中没读完,父母就把他送进了工厂。


    “读什么书,浪费钱。能干活就行了。”


    他们把他每个月的工资全部拿走,只给他留一点饭钱。


    他住在厂里的宿舍,八个人一间。


    他不敢洗澡,总是等所有人都睡了才去,用最快的速度冲一下,生怕被人看见。


    可二十二岁那年。


    父母将他彻底逼上了死路。


    他们要把他‘过继’给一个姜仲夜不知道哪里来的亲戚。


    一个付了他们十万块,住在偏远山村的老男人。


    于是,在被送去‘过继’的前一天晚上,他亲手杀死了自己的父母。


    用的是厨房里的刀。


    剁骨头的那把。


    他做完晚饭后,把刀刃洗的很干净。


    走进客厅的时候父母正在看电视,他们嘴角还带着点笑意。


    姜仲夜在他们身后站了很久,才动的手。


    他不记得细节了,只记得血是热的。


    溅到手背上,热得发烫。


    他把手放在那血肉模糊里,没有动,让那些血慢慢凉下去。


    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被人的体温覆盖了这么久。


    他将父母的尸体放在餐椅上,然后坐在他们旁边,陪他们吃完了最后一顿饭。


    凌晨,他拿光了家里的钱,跑了。


    偷渡。


    他把所有的钱都给了之前就联系好了的蛇头。


    蛇头把他塞进一艘渔船的底舱,和十七个人挤在一起。


    有人吐了,有人哭了,有人在路上死了。


    但他活了下来。


    因为他很安静,不占地方,不喝水,不吃东西,像一件不会呼吸的玩偶。


    但到了目的地之后,他什么都没有。


    没有护照,没有钱,没有语言,没有身份。


    他做过所有你能想到的,或者想不到的底层工作。


    洗碗,搬砖,扫厕所,在屠宰场拔鸡毛,在殡仪馆搬尸体……


    其中搬尸体那份工作他最喜欢,做了三个月。


    因为不需要和人打交道。


    被装在袋子里的死者不会探出头来,然后用奇怪的眼神看你。


    不会突然伸手捏你的腰,不会在你背后窃窃私语。


    但工资太低了。


    低到活不下去。


    于是,他开始做别的事。


    灰色的事。黑色的事。


    替人跑腿,替人传话,替人做一些不能让警察知道的事。


    他做得很小心,也很聪明,一边做一边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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