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安,你先坐我的床上歇一会儿。”陆知铮看见凌乱的书桌,颇不好意思,将手里的菜往灶台上一放,立刻上前将书桌上那些散落的不同颜色标记笔和书籍理了理,试图将这片本就狭窄的空间收拾得干净点。


    “不急,你慢慢来。”贺纾安依言坐到了那张洗得发白的床单上,床有些矮,他一双长腿只得折叠着。他环顾四下,只见这出租屋虽然面积小,却被主人收拾得干干净净,窗台上还整整齐齐地摆着几盆小多肉植物,光是看上去,就让人觉得高兴。


    “铮铮,你平时也带朋友来这里吗?”贺纾安歪了歪头,看陆知铮熟练地系上了印着广告的围裙,长长的系带勾勒出他的宽肩细腰,开始清洗刚刚买回来的蔬菜和西红柿。


    “这里是我不久前才租的房子,”陆知铮边洗菜边说,想到当初租这儿的理由,就是离帝华商场近,方便替贺明沛接触贺纾安,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地方那么小,我还没带朋友来过这里。”


    贺纾安歪了歪头,笑道:“看来,我还是这里的第一任访客。”


    陆知铮应着,心说你还是我的第一任男友,自己想着就自己红了脸。默默把水槽里的菜洗得飞快。


    贺纾安将目光转向另一头,细致地打量着属于陆知铮的一切,只见床头柜上放了一个塑料编织筐。筐里放着几团色彩缤纷的毛线,还有两根金属钩针。


    “哎,”贺纾安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有些惊讶地挑了扬眉,“你居然还会做手工?这是……织围巾的毛线?”


    陆知铮将洗好的菜沥水,回头看了一眼,耳尖有些微微泛红,他意识到失忆的贺纾安已不记得他会做这些的事,老老实实地答道:“是钩织用的毛线,我一般是给家里人钩点小玩偶什么的。”


    “那我也是你家里人,我怎么没有。”贺纾安当即顺杆爬,扬了扬下巴,眼神里满是期待。


    这声“家里人”,让陆知铮的手猛地一抖,他一瞬间就想起了那个被昔日的贺纾安锁在保险箱深处,和遗嘱放在一起的那只毛线小青鸟。


    哪怕是在已经被焦虑症折磨得痛不欲生的时候,这个男人也依旧珍藏着他送的小玩意。


    “以前,我当然送过你啦,那时你还特别喜欢。”陆知铮转过脸,鼻腔里泛起一阵酸涩,温和道,“这次你想要一个怎么样的?什么样子我都给你做。”


    贺纾安正瞧见那几盆在阳光下长得圆润饱满的多肉上,伸手指了指:“要不就做这个吧?我想看看你到底是怎么把玩偶做出来的。”


    “好,一会吃完饭我就做。”陆知铮笑着转回身去翻炒锅里的番茄,锅底发出滋滋的声响,酸甜的香气瞬间弥漫了整间小屋,他随口叮嘱了一句,“正好,你帮我给那几盆真多肉浇点水吧,我都好些天没顾上管它们了。”


    “遵命,darling。”贺纾安有些好玩地站起身,接手了这项任务。


    他基本的常识都还在,知道多肉极度耐旱,不用多浇,于是拿床边的小壶接了一小点水,小心翼翼地顺着花盆的边缘,一点一点往下倒水。阳光透过有些斑驳的玻璃窗,将他那张俊美无俦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陆知铮手持着锅铲,一回头,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这位昔日在商界翻云覆雨的贺氏总裁,此时此刻,却在他十来平的小屋里,认真细致地帮他浇着花。


    一种近乎虚幻的巨大幸福感,涌上陆知铮的心头,就像是他在医院里那个卑劣的许愿已成了真。那些血淋淋的真相已被彻底掩埋,他和贺纾安就能一直这样安安稳稳地过下去。


    直到永远。


    “铮铮,我浇完了。”


    第56章


    贺纾安放下水壶, 有些黏人地凑到了灶台边。他看陆知铮正准备切牛肉,便探过身子想来帮他打下手,“我来给你腌牛肉吧。”


    “你别忙了, 手还打着石膏呢。”


    “不是还有一只手吗, 不碍事。”贺纾安拿了碗,又去拿一旁的调料瓶,“你平时都怎么放调料?”


    陆知铮见他那修长的手指轻轻打开生抽盖子的模样,竟也仿佛在富丽堂皇的西餐厅里开红酒,这样一个人,又只剩下一只手可以活动, 哪里适合再做这些做饭的活?


    “好了, 安安,等你以后手好了,再来帮我。”陆知铮拿过了他手里的生抽,将人往床边推了推,“你回床上等我,好不好?”


    贺纾安看着陆知铮满是心疼的眼睛,桃花眼里闪过一丝深沉,随后面上再次挂起了那抹顺从的笑意:“那我等你给我做好吃的。”


    小屋里很快漫开炒牛肉的香气, 油烟机发出低沉的鸣声。


    贺纾安靠在床头, 看着陆知铮前忙碌的背影。那宽阔的肩膀,熟练的动作,无一不散发着让人心安的感觉。


    这一切, 无疑就是他的前半生里苦苦追寻, 却又无处可觅的家的感觉。


    虽然理智告诉他, 陆知铮对他所有欺骗,可眼前这份家的温暖又是那样令他贪恋, 他甚至能想象到从前的自己,为何偏偏选了陆知铮做自己的男友。这样温和、顾家的男人,不正是他一直来都想要找的吗?


    意识到这点,贺纾安甚至有些妥协地想:哪怕他过去真和陆知铮有些不愉快,哪怕陆知铮确实对他有所图,只要他们以前是真心相爱,他似乎也没必要揪着对方的这份欺瞒不放。毕竟,这世上谁还没有点不能与人道的秘密呢?


    为了给自己的“纵容”找到一个支点,贺纾安解锁了手机。


    他点开微信,点开了置顶的陆知铮的头像,想从以往的聊天记录里找找两人恋爱时甜蜜的感觉,也许是旅行时的照片,也许是日常生活里的点滴,来告诉自己,他们曾经在一切时,真的特别幸福,就像是一家人。


    然而,当他仔细看以往的消息时,贺纾安嘴角的笑意却彻底消失了。


    没有恋人间常见的早安晚安,没有长时间的语音通话,连撒娇示爱的表情包也少有。


    从头到尾,他和陆知铮的聊天内容,少得几乎有些可怜。


    贺纾安的手指缓缓向上滑动,越往上翻,他的心就沉得越厉害。从前他与陆知铮的对话,非但没有恋人间甜蜜的感觉,反而透出一种公事公办的疏远:


    “贺总,您明天下午三点还过来健身吗?我帮你登记预约私教室。”


    “贺总,您已经好些天没来上课了。最近集团的事很忙吗?注意身体。”


    “收到,我立刻来地库接您。”


    字里行间,双方都是雇主与客户的语气。


    贺纾安心里暖融融的爱意,随着那些冰冷的字眼,一点一点冷了下去。


    他抿着唇,仍有些不甘心,退出去点开了两人的朋友圈。可两人的朋友圈都有些时日没有更新,里面别说热恋情侣的亲密合照,甚至连点赞留言也没有。


    疏离得像是平行线上的陌生人。


    难道,他与陆知铮从来就不是恋人,所有的这些,都不过是陆知铮骗他的假话?


    贺纾安缓缓抬起头,漆黑的瞳孔里翻涌起一阵令人胆寒的冷意。他盯着陆知铮宽厚结实的背影,装作不经意般问了一句:“铮铮,既然我们都在一起同居了,为什么我的朋友圈里,一张关于你的照片和动态都没有?”


    “撕拉——”灶台前,陆知铮刚把一盘青椒下锅,听到这句问话,他的锅铲在锅底划出一道刺耳的锐响。


    其实之前在医院偷改贺纾安手机备注的时候,陆知铮就曾动过念头,想偷偷发几条假的秀恩爱的朋友圈,又或者用双方的手机伪造些聊天记录。


    可是朋友圈和聊天发布时间,却是无法伪造的。只要贺纾安有心观察,迟早会发现其中的漏洞。


    陆知铮的背脊紧绷得如一块铁板,强行压制住发颤的声线,一边假装翻炒着牛肉,一边有些含糊地解释道:“你以前,可是贺氏集团的总裁啊,一举一动都被众人关注,所以要格外谨慎。那时候……你总说,怕随便发这种私事,会引起不必要的舆论,影响了贺氏的股价和形象,所以才不发这些。”


    这个理由听起来冠冕堂皇,可落在此刻起疑心的贺纾安耳中,却像是一个笑话。


    “是吗。”贺纾安眯了一下眼睛,眼神愈发犀利,“如果不发朋友圈是为了集团形象。那我们平常的聊天内容,为什么也那么冷淡?从头到尾,你都叫我‘贺总’,就像我是你的老板一样?”


    窗外原本晴朗的天空不知何时阴沉了下来,乌云中划过一道狰狞的闪电,瞬间擦亮了陆知铮惨白的脸。


    陆知铮死死掐着手里的锅铲,慌乱、惊恐、绝望,纷繁的情绪像是一条条毒蛇,死死咬住了他的心脏。


    他太蠢了,还以为失忆能抹去这一切。


    可这个数字时代,手机里留下的每一处痕迹,都无情地嘲笑着他尽心编织后依旧拙劣的谎言。


    一句谎话,需要用一千句谎话去弥补。


    而现在,他已经快要圆不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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