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一声,一记惊天动地的雷鸣轰然炸响。
倾盆大雨如注而下,豆大的雨点砸在老旧的玻璃窗上,发出噼啪的大响。眨眼间,天色暗得已如黑夜。
面对贺纾安凌厉的目光,陆知铮不敢回答,甚至连和对方对视的勇气都没有。
为了逃避这审问一般的对话,陆知铮慌乱关了电磁炉,用勺子从锅里盛起一小块色泽饱满的牛肉,垂着眼睛,转身将勺子小心翼翼地递到贺纾安的嘴边:“安安……你,你先尝尝这个牛肉。咸淡合适吗?我刚刚说话的时候一走神,好像忘记放盐了。”
贺纾安看着那颗递到他嘴边的牛肉。他如何会不知道,陆知铮只是在讨好他以逃避问题,可看着陆知铮那因为极度紧张而不断颤抖的手,还有那卑微哀求般的姿态,贺纾安心中还是升起了一阵不忍。
要他如何拒绝这个悉心照料他,昨晚还同床共枕的“男友”呢。
最终,他没有继续追问,就着陆知铮的手,缓缓将那块牛肉吃进了嘴里。牛肉炒得火候正好,鲜美异常,可贺纾安嚼在嘴里,却觉一阵索然无味。
这远不是陆知铮第一次在他面前装聋作哑。仔细想来,好像只要一触及过去,这个青年就会用这种笨拙的手法,像鸵鸟一样把头埋进沙子里。
贺纾安胸口突然涌起一股沉重的无力感,是,他不忍心苛责陆知铮,却也受不了被枕边人这么一次次隐瞒、敷衍。
到底有什么事,陆知铮非得瞒着他,不能让他知道?还是说,在陆知铮眼里,他就是一个这么好糊弄的傻子?
万千思绪汇聚心头,最后只剩下失望。贺纾安将牛肉咽了下去,如同饮下一杯苦酒:“味道挺好的。”
“那就好。我再做个番茄蛋汤,再过几分钟就能吃饭。”陆知铮如蒙大赦,立刻将锅里的青椒牛肉盛进了盘子里。
贺纾安看着陆知铮身材绝佳的背影,却移开了视线。
他拿起手机解锁屏幕,发现多了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未读短信:“你真的觉得,陆知铮陪在你身边,是因为喜欢你吗?”
贺纾安的呼吸滞了一下,看着这句正戳中他心事的信息,他的桃花眼里闪过一丝戾气,立刻打字回复:“你是谁?”
没过多久,那边便发来了回复:“我是谁不重要。你只要知道,陆知铮在骗你。你要是不信我,不妨亲自去问问你的大哥,血亲总不会骗你。”
贺纾安不喜欢对方作为一个外人,对他和陆知铮的私事指指点点。可他也承认对方说得没错,贺修岑虽然和他关系疏远,但也总不至于在这种事上骗他。
“安安,可以吃饭了。”陆知铮端着热气腾腾的饭菜走了过来,将它们摆在折叠的小桌子上。
因为贺纾安的左手不方便,陆知铮很自然地在他身边坐下,细心地替他夹肉:“安安,你还是伤员,得多补充点优质蛋白。”
陆知铮叫他“安安”的时候,眼神里的温柔与怜惜几乎要溢出来,仿佛恨不得替贺纾安去受这份手伤。
贺纾安默然吃饭,不言不语,那双深邃的桃花眼却正无比细致地观察着陆知铮每个细微的表情。
他出生于名利场中,从小到大自认阅人无数,不相信此刻陆知铮眼里那抹如有实质的深情是装出来的。如果这一切演技,那陆知铮未免也太可怕了。
可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他就再也无法像原来那样全身心地去爱、去依赖陆知铮。
从双方貌合神离的合照,少得可怜的聊天,到一片空白的朋友圈,再到刚刚的那条短信,一切都在提醒着他,整件事情另有隐情。
找贺修岑去核实一下陆知铮的情况,总不是坏事。
吃完饭,出了一身汗的陆知铮先去洗澡,老破小里谈不上有什么隔音,浴室里很快响起了哗啦啦的水声。
贺纾安看了眼紧闭的浴室门,面色沉沉地站起身,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门,来到了外头狭窄的楼梯间。
外头的暴雨仍在继续,湿冷的空气让他的大脑清醒了几分,贺纾安找到了通讯录里贺明沛的名字,手指悬停了几秒,将电话拨了过去。
没多久,电话那头就传来了一个低沉的男声:“纾安,你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那个陆知铮没把你伺候好?”
听到“伺候”二字,贺纾安握着手机的手指猛地收紧,这个词哪里像是形容形容恋人,分明就是在评价一个可以随意打发的玩物。
“哥,我问你一件事。”贺纾安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我和陆知铮……在你眼里,究竟是什么关系?”
贺修岑讥笑了一声:“在我眼里是什么关系?事先说明,我嘴里可没有那小子的好话。”
贺纾安咬紧了牙关,楼道里的冷风顺着脖颈灌了进来,吹得他不由搂紧了衣领:“你说吧,我只要听真话。”
“你们那种关系,你自个儿心里没数吗?”贺修岑的手指轻敲着办公桌,他尚记得自己和陆知铮的约定,没有透露陆知铮曾是贺明沛的间谍的事,但言语间仍满是不屑:
“你花钱,他陪你,一场交易而已,还能如何?纾安,你该不会手受了伤,连带着脑子也糊涂了,对他当真了吧?”
仿佛应了这诛心的话一般,楼道里的灯忽闪了两下,在一声轻响后彻底暗了下去。
四周瞬间陷入了一片漆黑,贺纾安的呼吸变得急促:“不,不对!你骗我。陆知铮他……”
如果陆知铮和他真的只是交易一场,对方何苦冒死救他,又为什么会用那种充满爱意的眼神看他,照顾他?
“看来你真是病得不轻。”贺修岑冷酷地打断了他的话,一想起陆知铮为贺明沛办事,冷酷背刺了他弟弟的事,贺修岑就给不了一点好脸色:
“陆知铮为了钱,什么事都做得出来,难道还不能演戏骗骗你?你好好养你的病,收起你泛滥的感情,别为了他那种人再浪费时间。行了,我还有一堆事情要办,挂了。”
电话那头响起了嘟嘟的忙音。
贺纾安有些脱力地垂下了手,顺着冰冷的墙壁,蹲在了黑暗的角落里。
贺修岑那句“你花钱,他陪你”,像是一把锋利的解剖刀,将之前那些温馨的假象统统剥开,让一切在瞬间变得那样合理。
难怪他们的微信聊天记录冷淡得像是一场场交易,因为这一切本就是交易。
更不用说为什么他们的朋友圈里没有任何恋爱的痕迹,原来是他贺纾安,以前根本就不屑于把一个花钱买来的玩物发到台面上。
他和陆知铮之间,从来没有什么所谓的“相濡以沫”,从头到尾,都不过是金钱和□□的等价交换。
一瞬间,巨大的荒谬与被愚弄的愤怒,在贺纾安的胸腔里炸开。
他明白了,原来陆知铮所有的温柔,泛红的眼眶与泪水,那些在床上绝望而深情的吻,全都是一场精心布置下的表演。
陆知铮之所以不肯让他去接受恢复记忆的治疗,是因为这个骗子尝到了甜头——
只要自己一辈子喜欢陆知铮,陆知铮就能通过扮演一个“深情男友”,从他身上源源不断地获取更大的利益,甚至爬上更高的阶级!
第57章
突然, 浴室里连绵的水声停了。
贺纾安在黑暗中瞬间回过神来,闪身回到了出租屋里,重新坐回了那张窄小的单人床上。他深呼吸了几次, 装出一副什么也没有发生过的模样。
既然陆知铮费尽心机, 以爱之名编织了一张大网要将他套住,他索性就留在网里,看看他的“深情男友”到底是如何用那张看似人畜无害的老实相,将失忆的他骗得团团乱转的。
不消片刻,浴室的门就被打开,带出一股氤氲的水汽。
陆知铮用毛巾揉着尚湿的发梢, 身上换了件灰色的工字背心, 将他本就紧实的胸肌和肱二头衬得愈发饱满分明。
他一抬眼,就看见坐在床边的贺纾安情绪似乎有些低落,连那双好看的桃花眼都没了往日的神采,心头顿时一紧。
“安安,怎么了?”陆知铮放下毛巾,大步走到了床边,摸了摸贺纾安的额头,语气里是藏不住的担忧, “是头又疼了吗?”
贺纾安缓缓抬起了头, 看着陆知铮脸上堪称无懈可击的心疼与关切,他心中泛起了一股冷冽的寒意,心想:陆知铮, 你借着我失忆, 骗我你是我的爱人, 为的就是从我这里掏走更多的钱吗,还是说, 你想要的其实远不止于此?
可如果陆知铮表现出来的一切真的都只是演戏,他的演技未免太好些,就比如此刻,那双灰眼睛里闪动着怜惜的碎光,任谁来看,都只会觉得陆知铮是个深爱他的恋人。
又或者……其实贺修岑也在对他说谎?
他和贺修岑本来就不是一母所生,年纪又差了十多岁,彼此的关系远算不上亲近,倘若贺修岑真有心骗他,倒也不算没有可能。
太多互相矛盾的线索拧在了一起,让贺纾安的脑内一团乱麻。他深知此时还没到能打草惊蛇的时候,避开了陆知铮灼热的视线,装出头疼的样子按压着太阳穴:“没什么。只是我刚刚试图回忆以前的事,一时突然就有些头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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