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知铮还想着再写点什么,刚刚那条急切的消息旁,猝不及防跳出了一个鲜红的感叹号:“消息已被拒收”。


    贺纾安把他拉黑了。


    陆知铮盯着那个刺眼的感叹号,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一样,僵在了原地。泪水在这一瞬间模糊了视线,他蹙着眉,狠狠揉了把眼睛。


    陆知铮转头看着身后那扇紧闭的门,心想:贺纾安,就算我们真的要分手,我也绝对不会就这么放弃你的。


    至少……至少也要等你清醒了,当着我的面,亲口对我说出那句话。


    他右手的手心,原本汹涌的鲜血已经渐渐止住了,原来伤口并不算深,没有看起来那么吓人。


    陆知铮最后看了一眼贺纾安的家门,他有心想要离对方近一点,所以没坐电梯,拖着沉重的步伐,推开了旁边的防火门,沿着空无一人的安全楼梯,一步步缓缓往下走。


    屋外不知何时又下起了雨,雨水裹挟着秋后的寒意,顺着通风口大股地往建筑里灌,吹得陆知铮一阵发凉。


    就在他快要走到一楼出口的时候,陆知铮的脚步骤然顿住了。


    在天井开口的雨声之外,突然隐隐传来了一阵从低沉哀婉的大提琴声。


    那琴声穿过细密的雨幕,凄凄而来,深情中又透着无尽的悲伤,像是一个伤痕累累的灵魂,在雨中哭泣,连陆知铮这种毫无音乐修养的外行听了,都觉得心中猝然一阵悲怆寂寥。


    陆知铮在空荡荡的楼梯拐角,驻足了良久。


    上个月贺纾安把自己锁在书房里,也是这样执拗地演奏,直到大提琴断弦,弄得他满手是血,触目惊心。


    陆知铮的眼角泛起湿意,不由想:


    如果这一次,贺纾安的琴弦又断了,又有谁能走进那间反锁了房门的屋子,帮他处理伤口呢?


    第47章


    陆知铮在高档小区边上随便找了家麦当劳坐下来, 窗外天色已经彻底转暗。


    他失魂落魄地翻阅着手机上早已烂熟于心的菜单,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刚才在楼道里听到的那阵凄婉而绝望的大提琴声。


    陆知铮又一次打开了他和贺纾安的聊天窗口,看着对方拉黑他前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外面下雨了, 山上应该很冷。”


    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想起林威廉说的那些风言风语, 还有贺纾安今天濒临崩溃边缘的精神状态,陆知铮的不安便疯狂地在心中滋长,唯恐那个骄傲到了骨子里的男人,一时想不开会做出什么傻事。


    山,下雨,很冷……


    突然, 陆知铮脑海中灵光一闪:


    虽然贺纾安现在拉黑了他的微信, 但先前两人蜜月期的时候,贺纾安为了不让他担心,曾在手机系统里直接给他分享了自己的实时定位。


    陆知铮立刻点开了手机里的位置分享,当界面加载出来的那一刻,他的呼吸不由一滞。


    只见代表着贺纾安的那个图标,此刻竟然不在附近的小区,而是不知何时来到了偏远的城郊,并且还在不断地往西移动!


    陆知铮放大了地图, 贺纾安图标移动的那个方向, 沿途没有任何值得一逛商业区,真要说起来,只有再往西, 有一个觉耀山。


    陆知铮的脑中轰然一声响, 倒吸了一口冷气。觉耀山, 那山上的观景台岂不就是贺纾安母亲坠崖身亡的地方。


    贺纾安在雨夜上觉耀山,是去缅怀母亲, 还是要干点其他什么?


    “纾安,你千万别做傻事啊。”陆知铮瞬间慌了,抓起手机就冲出了麦当劳。


    外面的雨下得很大,陆知铮在路边不断加价,终于打到了一辆网约车,一个多小时后,车子停在了觉耀山景区的脚下。


    雨中的山上水雾弥漫,能见度可谓糟糕。但由于正值国庆长假期间,即便下着大雨,山道上依旧能看到一些穿着雨衣夜爬的游客。


    陆知铮顾不得去买雨具,戴上外套的兜帽,不断超越登山的游客,马不停蹄地奔上了山上的观景台。


    觉耀山的海拔不算高,可山顶的风却很大,大风夹着冷雨,吹得四周锁链哗哗作响,陆知铮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焦急地在雨雾中搜寻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的视线掠过一个又一个拍照的游客,最后终于在最边缘的一处护栏旁,看到了一个人站在大雨中的贺纾安。


    贺纾安没有撑伞,任由雨水打湿了他的衣发,神色空洞地眺望着眼前黑黝黝一片的山崖,不知在想些什么。


    周围的游客都是结伴而行,独他一个只身一人站在这里,仿佛一阵大风刮过,就会消失不见。


    陆知铮鼻尖一酸,想要冲过去,从背后紧紧抱住贺纾安。可他刚刚才被对方分手,赶出了家门,生怕自己的突然出现,会刺激到贺纾安本就敏感脆弱的神经,万一弄巧成拙就不好了。


    陆知铮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在贺纾安斜后方几米开外的位置,找了一颗需要两人合抱的古树,将自己的身躯藏在了树后,想先观察一下贺纾安究竟打算做什么。


    要是真有什么不对劲的动作,他就不管三七二十一,立刻出手营救。


    原本狂暴的大雨似乎渐渐小了下来,就在这时,不远处突然有人唤道:“贺纾安。你到得挺早,别来无恙。”


    听到这个声音的刹那,躲在古树后面的陆知铮心头狠狠一跳。这声音化成灰他都认识,来的人无疑就是贺明沛!


    陆知铮心头警铃大作,觉耀山并不是一处开发程度很高的景区,加上山体大,有太多的监控盲区。贺明沛约贺纾安雨天在这里见面,绝对没安什么好心。


    借着雨雾的掩护,陆知铮迅速掏出手机,拉近镜头,对着不远处的对立的两人拍下了一张照片留作证据。


    细雨中,贺纾安率先开了口:“客套就免了。你说我妈当年不是意外从这里掉下去的,到底是什么意思?”


    “那我倒想问问你,难道你真觉得,她是意外失足?”贺明沛撑着一把宽大的黑伞,漫天雨丝淋不到他分毫,“贺广源那点精神方面的毛病,你总不会不知道吧,他焦虑症发作的时候,砸东西、什么狠话都说得出口,发疯掐人的脖子,你妈她当年其实早就撑不住了。”


    贺纾安沉默了片刻,他见过母亲身上大小不一的淤青,也见过她深夜里偷偷抹眼泪的样子,知道至少在这点上,贺明沛说的都是实话:“所以你想说什么?”


    贺明沛从怀里摸出打火机,微微偏过头,点燃了一支烟:“既然她早已不堪重负,你知道她为什么一直没有离开贺家吗?”


    贺纾安长睫上挂着冰凉的雨水,手指死死扣进掌心:“为什么?”


    贺明沛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贺纾安:“当然是因为你啊。”


    “你说什么!”贺纾安面色骤变,质问脱口而出。


    “不管你信不信,贺广源私下跟我妈亲口说过,”贺明沛吐了口烟,“你妈当年多次想要离婚去追求自己的音乐事业,她不要财产,只想要你这个儿子的抚养权,可贺广源当然不可能同意。所以,贺纾安,是你这个无能的拖油瓶,把你母亲死死拖在这深渊里,直到耗尽了青春,健康,还有生命。”


    贺明沛看了眼一旁深不见底的山崖,恶意满满地笑了一声:“不过,饱受痛苦的她从这跳下去,大约也算是解脱了,毕竟,我要是她,看到儿子遗传了老公的疯病,我也得疯。”


    贺纾安的脑海,仿佛一道惊雷炸响。母亲当年一直没走,原来是因为他。


    是因为他这个累赘,才让母亲一直被困在贺家这个窒息的地方,无法去更广阔的天地里实现她的梦想。


    “你胡说、胡说!!”


    他摇头否定贺明沛的说辞,可童年时母亲深夜的哭声,父亲发作时的怒吼,在这一刻排山倒海般朝他袭来,贺纾安的面色发白,长久折磨他的焦虑症在这一刻再度爆发,他痛苦地弓起身子,大口喘息了起来,企图汲取到一丝稀薄的空气。


    贺明沛见状,非但没有半点惊慌,那双和贺纾安酷似的眼睛中反而爆发出了一种森然的狂喜:


    “看吧,你这种继承了贺广源的疯病的人,活着也是在人间也不过是受罪,不如现在就去底下陪你妈吧!”


    话音未落,贺明沛蓦地抬手做了一个下压的手势。


    刹那间,远处一个原本披着雨衣观景的“游客”,突然转过身来直冲向这头。


    那穿雨衣的男人动作极快,朝着呼吸困难的贺纾安的家那边那个,向后方的山崖处狠狠推了过去!


    那是蓄意谋杀!


    “你要干什么!”目睹了全程的陆知铮肝胆俱裂,甚至来不及思考,就抡起拳头猛地冲了过去。


    正行凶的雨衣男不料贺纾安还有同伴在场,正推搡贺纾安的手顿了下来,就被迎面而来的陆知铮一拳砸在了肚子上。


    那穿雨衣的男人发出一声吃痛地闷哼,见赶来的陆知铮身形强健,挥拳的样子像是个老手,作势退了几步,连滚带爬地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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