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让贺纾安也愣住了。


    原本视线模糊的他睁大了眼睛,干涩的嘴唇动了动:“陆知铮?你……”


    然而,还没等他的话音落下,贺纾安脚下一滑,身躯因刚才推搡的惯性后倾,整个人失去了支撑,翻过了那道低矮的铁链栏杆,朝山下坠去!


    “贺纾安——!”


    陆知铮回头,看到的就是贺纾安的身子越过了只到成人大腿的铁链,朝山崖跌去的情景。


    这一刻,什么阶级,什么自卑,什么他和贺纾安究竟能不能长相厮守的概念,都统统消失不见。陆知铮只有一个念头:绝不能让贺纾安就这么死在他的面前。


    来不及犹豫,甚至连眨眼的时间都没有,陆知铮不顾一切飞扑上前,在半空中死死抱住了贺纾安颤抖的身体。


    耳畔是呼啸的狂风和铁链晃动的声响。


    在失重坠落的短短几秒钟里,陆知铮的大脑一片空白,只是紧紧地地将贺纾安护在自己的胸前,闭上了眼睛。


    万幸的是,他们跌落的这一侧断崖并非当年贺夫人坠落的绝壁,而是一处陡峭的斜坡。


    两人紧紧相拥在一起,在斜坡上剧烈翻滚了几圈,天旋地转之间,只听一阵沉重的闷响,陆知铮皱着眉头,在狂跳的心跳中缓缓睁开了眼睛,原来他们被一棵从峭壁里横生出来的松树半路截住。


    由于下落姿势的变化,率先着落的贺纾安,饶是一手撑树,后脑还是由于惯性对着树干重重撞了一下,他还没来得及吃痛出声,便软绵绵地塌在了陆知铮的怀里,昏了过去。


    下方就是深不见底的万丈深谷,陆知铮不敢乱动,一手紧紧抓着树干,搂着贺纾安唤道:“贺纾安!贺纾安你醒醒!”


    然而,无人应答。


    漫天雨水砸在陆知铮慌乱的脸上,他看着脚下黑漆漆的万丈深渊,不敢托大拿出手机,用尽全身的力气冲着上方撕心裂肺地大喊:“有人吗!救命!!”


    所幸观景台上还有些夜爬的游客,听到求救的动静,立刻拨打了报警电话。


    救援队来得很快,带着专业设备合力将精疲力竭的陆知铮和昏迷不醒的贺纾安救了上来,送上救护车,一路赶往了最近的公立医院。


    经过急诊室的一番检查,陆知铮全身多处皮外伤和软组织挫伤,万幸没有伤到骨头。在医护人员帮他处理好伤口后,陆知铮也不愿回家休息,只死死守在抢救室的门口,等着里头贺纾安的情况。


    不知过了多久,抢救室上头的红灯熄灭,门终于再次打开,几名医护人员推着移动病床快步从里头出来。


    陆知铮猛地站起身,目光追在病床上面如纸色的贺纾安身上,突然,陆知铮的目光颤抖了一下,钉在了贺纾安暴露在外的左手上。


    那只手……原本是那样的修长优雅,可以说是陆知铮这辈子见过最漂亮而节骨分明的一双手。


    可此时此刻,那只曾在琴弦上翻飞的左手手指,却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着,肿胀得像个熟透的桃子,泛着触目惊心的青紫色,甚至都看不出来原本修长的模样。


    陆知铮的脑海里猝然闪过几个小时前,在安全通道里听到的那段悠扬华美,却又无比哀伤的琴声。


    陆知铮一阵难受,连忙转头问一旁的医生:“医生,他怎么样了?”


    带着口罩的医生语气凝重:“患者头部有明显撞击痕迹,已经做了脑部CT扫描,目前从影像上看,颅内暂时没有发现明显的出血,似乎没什么大的问题。但头部撞击的情况比较复杂,还需要进一步留院观察,等他醒来再做综合评估。”


    陆知铮听见医生说后脑的伤没什么大问题,略微放了点心,胡乱地点着头,又追问:“那他的手呢?我看他的手好像伤得很厉害。”


    医生叹了口气,给他看了X光的报告:“根据X光的结果,病人左手指关节有多处粉碎性骨折,伤情严重。”


    陆知铮虽然不搞音乐,也清楚手指对于一个大提琴演奏家来说意味着什么,喉咙一阵发紧:“那医生你看……他的手指以后有机会恢复吗?”


    医生看着这个自己都浑身是伤,却依旧关心患者的青年,安抚道:“他左手的这个情况,经过手术和后期的康复治疗,日常生活基本上是没有问题的,你是他的家属吗?也不用太担心了。”


    陆知铮吞咽了一下:“医生你听我说,他是拉大提琴的,手指对他来说真的很重要。那个,他家里有钱,费用不是问题,去上级医院,或者用进口的药,找最好的专家,这样能有机会完全恢复吗?”


    医生看着他急切而通红的眼睛,话到嘴边,又顿了一下。她在急诊科见惯了生死和残疾,可看到陆知铮眼里的期盼,眼中还是闪过了一丝无奈。


    乐器演奏对手指的灵敏度要求,跟一般日常活动本就不是一个等级,如果是专业级的演奏,那手指的任何一点损伤,对最终演奏效果无疑都是致命。


    医生最后还是缓缓摇了摇头,委婉道:“病人的手伤势严重,如果你说的是高水准的专业演奏,实在很难恢复到巅峰水平。”


    陆知铮听懂了医生的意思,脱力般靠在长椅上,坐了下来,目送着病床上的男人被一路推向外科诊室。


    贺纾安已经失去了至亲。如果等他醒过来,发现连唯一能给他慰藉的大提琴也失去了,贺纾安该会如何?


    陆知铮最后在病房里守了一整夜,直到天光微亮的时候,病床上的贺纾安睫毛微颤了一下,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纾安!你醒了?!”陆知铮激动得直接站了起来,由于动作太猛,险些撞翻了旁边的输液架。


    他手忙脚乱地扶了一把架子,大气也不敢出,一眨不眨地看着贺纾安那双渐渐聚焦的眼睛,轻声问:“你感觉怎么样?”


    然而,贺纾安没有答话,转头看向他时,眼神也有些奇怪。


    那双桃花眼里,从前的阴霾、防备,又或是干练的精光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如湖水般的澄澈。


    他就这么静静地看着陆知铮,仿佛在看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


    陆知铮的心颤抖了一下,一股不详的预感瞬间席卷了心间。


    就见贺纾安好看的眉头微微蹙起,视线在陆知铮脸上停留了半晌,有些疑惑地开口问:“你是……?”


    第48章


    “纾安, 你别吓我啊。”陆知铮愣了一下,还以为贺纾安仍在气头上,故意跟他说气话。他慌忙伸出手, 小心翼翼拉住贺纾安那只没受伤的右手, 急切道:“我是陆知铮啊。”


    贺纾安上下打量着眼前浑身带伤,而又显得无比焦灼的混血青年,轻轻从陆知铮那里抽回了手,诚恳地说:


    “抱歉,我好像真的不认识你。”


    陆知铮看着贺纾安眼里不似作假的茫然,意识到对方好像真的把他给忘了, 就像他以前陪妹妹看的韩剧里, 发生车祸后<a href=Tags_Nan/ShiYiGeng.html target=_blank >失忆</a>的男女主一样。


    可没人会希望自己的生活真是一场“新奇”的狗血剧。


    陆知铮垂在腿边的手攥紧了裤子,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他不顾一切去救贺纾安,虽说不是奔着回报去的,却也绝不会希望事后贺纾安就轻飘飘地把他给忘了:


    贺纾安看着陆知铮几乎显出痛苦的表情,轻声问:“所以,我们之前认识?”


    陆知铮的鼻头酸得厉害,想要开口,却是一时语塞——他和贺纾安之间, 到底算是什么呢?


    男友?可他在不久之前, 刚被人提了分手;朋友?这未免瞎编硬造。


    他嘴唇嗫嚅了半天,竟然不知道该怎么自称,半晌, 他才艰难地挤出一句:“我是你的私人健身教练。”


    病房里诡异地沉默了一秒。


    贺纾安观察着陆知铮即便在外套遮挡下, 也看得出来的宽阔胸肌, 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还打着石膏的左手,有些一言难尽地的笑了一声:


    “私人教练?……那我平时还挺拼的, 都生病了还坚持健身,让你来病房里给我加练?”


    “呃,你误会了。”陆知铮连忙摆手,他本就老实,被贺纾安这么一调侃,脸都有些发红,“我只是送你来的医院。”


    贺纾安看见陆知铮眼里密密麻麻的红血丝,还有眼下的青眼袋,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哪有健身教练在雇主病房里守上一整夜的?陆先生,你把我当傻子吗?”


    看着贺纾安虽然对他陌生,眼神里却不再满是悲伤与愤怒,甚至用堪称温和的目光注视他的模样,陆知铮的心又软下来。


    虽然贺明沛之前在山上没有得手,但保不准会对贺纾安采取什么更疯狂的举动,他想要保护贺纾安,为此,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


    “其实……我是你男朋友。”他深吸了一口气,把话说了出来。


    “是吗?”贺纾安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微光,歪头看着眼前脸颊泛红的陆知铮,“那你一开始怎么不说,非要编个健身教练的身份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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