绪佩斯擦掉眼泪:“这世界上从没有什么事,是永恒不变的,三个月前福劳斯家族还是显赫一方的王朝权贵,今天的世上,已经找不到一个姓福劳斯的了。”


    “你口口声声声称只有贵族才配欣赏音乐,你错了,音乐从来不是某个阶级的专属,从宇宙诞生之初,音乐就诞生了,林间的黄鹂,山谷的空灵,潮汐和海浪,码头上纤夫的号子,战场上嘹亮的军歌,每一个音符,都是上天的恩赐。优秀的艺术家,善于发现世界的美,只有无能的废物,才会死守旧日的荣光,这样的人,注定要被扫进历史的尘埃里。”


    “有你这样愚昧自大的信徒,我看阿波罗徒有虚名,不过尔尔。”不知为何,绪佩斯似是被蛊惑了一般,鬼使神差这样说道。


    在这可怕的话脱口而出的瞬间,天黑了下来,一道惊雷滚过,而后是淅淅沥沥的春雨。


    南风的精灵,脚下五颜六色的花朵,乃至山林间的宁芙们,都花容失色,惊恐的捂住了嘴。


    绪佩斯尚未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发现面前的老头怨毒地盯着自己,一瞬间,他全身发毛,像是被毒蛇盯住了一样。


    “自大的凡人,你口出狂言,藐视主神,必将遭到神罚!”


    “莫说阿波罗神,你敢和我比试一番吗?如果我输了,任凭你处置,”


    “比就比,我有什么不敢!”绪佩斯毫无畏惧之色,不是他吹牛,在泰格亚,乃至在整个光明王朝境内,他对自己的水平还是有信心的。


    脸色阴鸷的奇怪老头笑的阴测测:“如果你输了呢?”


    “如果我输了,同样任你处置!”随着绪佩斯一声应下,周围的景象立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面前的白胡子老头瞬间被包裹在金光中,金色神光如水波一样四散开来,绪佩斯感到,冥冥之中,仿佛有一道无形的绳索,束缚住了自己——在天道法则的见证下,他们双方的赌约已生效!


    在神圣的圣歌中,作为裁判的七位缪斯女神一齐出现,作为掌管艺术的女神,再没有任何神祇比她们更合适裁判这场比赛。


    金光散去,一位衣着华丽,手持七弦琴的俊美金发神祇,风度翩翩的出现,正是阿波罗本尊。


    光明神的信仰遍布整个大陆,是整个光明王朝信奉的唯一真神,阿波罗以为,只要自己现出神迹,亮明身份,绪佩斯就会吓的立刻痛哭流涕,乞求自己的宽恕。


    可他看到了什么,面前这个蝼蚁一样的凡人一脸平静,像个没事人一样站在他面前,有种“果然如此”的意味,甚至还好奇的多看了他两眼。


    凡人不可直视神的真容,萦绕在天神周身,那赫赫神威足以让凡人脆弱的生命在一瞬间化为灰烬。


    而这可恶的阴沟里的老鼠,竟然这样冒犯自己,为何还没被烧成灰烬?


    可恶!可恶!都来和我作对!


    发卖!发卖!我要把你们统统发卖到冥界地狱!


    看到阿波罗的真容,绪佩斯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


    这就是福劳斯家族勤勤恳恳侍奉的阿波罗神。


    作为光明王朝的一员,绪佩斯也曾是阿波罗坚定不移的信徒。


    在他年幼被饿死时,在他差点被暴动的牛群踩死时,在他差点死在某位权贵床上时,在许许多多他活不下去的时候,他也曾虔诚的呼唤阿波罗神的降临,可是这位统治着整个光明王朝的主神,一次都没有回应绪佩斯,纯粹是他自己命硬,才活到了现在。


    直到今日,阿波罗神从天而降,出现在绪佩斯眼前,却是为了亲手惩罚自己这个冒犯他的“异端”,绪佩斯他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的激动,相反,他甚至想笑。


    看吧!都睁开眼看看吧!这就是无数信徒苦修一生,用毕生的心血供养的光明神!


    无数奴隶被挖眼穿肠的时候,他没有出现;无数人死在德尔菲祭坛时,他也没有出现,广大信徒们冻饿于风雪,葬身鱼腹之时,他们苦苦哀求的光明神,却出现在福劳斯的庙堂,多么讽刺,多么可笑啊!


    他究竟是信徒们侍奉的神明,还是权贵们的神明?


    绪佩斯双眼紧闭,眼中流出两行血泪,神明的神威不可冒犯,他仅仅多看了阿波罗两眼,眼睛就刺痛的睁不开。


    此刻,绪佩斯的相貌凄惨极了,他紧绷的精神却放松了下来,作为一个凡人,或许他出身不如阿波罗尊贵,相貌和权势都天差地别,但是,在音乐造诣上,绪佩斯对自己充满了自信,即便是艺术之神阿波罗亲自向他发起挑战,他也毫不畏惧。


    他甚至觉得这把稳了,尽管比赛尚未开始,他却能断定,阿波罗的技艺一定逊色于自己,不然对方不会煞费苦心,做了这样一个局来骗自己。


    流着血泪的绪佩斯神色平静安详,他以第一人的身份,这天地间以凡人之躯挑战神明的第一人,向阿波罗做了个邀请的手势。


    比赛开始了!


    阿波罗拨弄着他的七弦琴,他的琴音庄重、威严,让人一听就联想到天威煌煌的奥林匹斯山巅,他歌颂宙斯的功业,歌颂不朽的太阳,每一串音符中都赞颂着神明的神圣和不朽,当他的琴声升起时,在场的所有生灵都畏惧于神威,惧怕地低下了头,除了绪佩斯。


    绪佩斯举起了他手中的阿夫洛斯管,跟着他的笛声,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大片大片金色的麦田,蜻蜓在夏日的夕阳下飞舞,一只神秘的蝴蝶扑闪着翅膀,从麦田飞起,它穿行在山林中,笛声清丽,舞步轻快,山林间的鸟雀们跟着笛声唱歌;它穿行在江海上,成群美丽的人鱼高高跃出海面,载歌载舞,似是神秘的海妖在吟唱。它用小小的翅膀丈量每一寸土地,他的笛声中歌颂着农人的勤劳,水手的勇敢,匠人的奇思妙想,歌颂天地间一切茁壮的生命,万物万灵,都齐齐与他共鸣。


    这个该死的凡人,怒火充盈着阿波罗的眼眶,他朝缪斯女神使了个眼色,七位缪斯女神,闭着眼,塞着耳朵,齐刷刷的给绪佩斯打下了零分。


    命运的钟声震荡着山峦,七位裁判一齐判定:阿波罗神的七弦琴更胜一筹!


    “这不可能!”绪佩斯站起来,急忙开口为自己辩解。


    光明的暴君等待已久,按捺不住的阿波罗伸出利爪,不由分说插入了绪佩斯的胸膛。


    撕裂般的剧痛,从胸口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绪佩斯的惨叫着,大口大口的血沫从口中喷涌而出,连呼吸都成了一种酷刑,殷红的鲜血染红了汉白玉的擂台,顺着草地流入大地,流入滚滚浪涛。


    一截拇指大小的透明“风骨”被强行从绪佩斯喉咙中逼出来,在谁也没有注意到的时候,没入阿波罗的袖口。


    这代表神明恩赐的“风骨”一经抽出,绪佩斯的传奇天赋也随之被抽走。


    “绪佩斯!”张珀破空而来,急匆匆从云头上跳下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个让他肝胆俱裂的场景。


    他的朋友绪佩斯,在他的眼前,被狰狞的阿波罗,活生生的扒掉了皮。


    阿波罗随手把手中血淋淋湿漉漉的无皮尸体挂在树枝上,姿态闲适的舔了舔手上的血,冲着张珀得意一笑。


    张珀目龇欲裂,一截常青藤凌冽如长鞭,朝阿波罗狠狠的甩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阿夫洛斯管的传说是我自己编的,这个故事的原型是阿波罗和玛尔绪阿斯


    ②俄刻阿诺斯是环流大洋,传说大海像是一条玉带,环抱着陆地,太阳和月亮从东方出现,落入大洋的西侧,


    第42章


    绪佩斯的热血溅了阿波罗半身, 光明的暴君逆光站立,半张脸圣洁如天使,半张脸染血似修罗。


    春神并非战斗系的神明,和他交手, 无异于被一只小猫咬住脚踝, 阿波罗发出一声“嗤”笑, 剑都懒得拔,只轻轻一挥手,神光化成的风刃割断常青藤,裹挟着万钧雷霆之力, 直冲张珀而来!


    张珀退了半步,连忙飞身躲避, 正在仓皇之时, 一只有力的大手圈住张珀的腰际, 把他带了起来。


    战神古铜色的臂膀,在太阳下熠熠生辉。


    阿瑞斯挥动手中的剑, 凌冽剑气如万马奔腾, 呼啸着和阿波罗的风刃对撞!


    罡风呼啸而起,数千米内树木折断、山林崩塌, 河水暴涨数十米,如平地掀起一场海啸。


    随后赶来的阿芙洛狄忒,看到的就是三位神明剑拔弩张的对峙。


    宙斯多年来宠爱阿波罗, 贬斥赫拉母子,双方结下的梁子越来越大,暗中刺杀早已不是新鲜事, 如今的阿瑞斯和阿波罗,是一对标准的“假笑”兄弟, 随时随地准备背后插兄弟两刀,可青天白日下,兄弟俩公然拔剑开战,这还是头一次。


    儿子们的分裂让神王安心,可他绝不会容许他们当众撕破这层“父慈子孝、兄弟和睦”的假面,更何况,和阿波罗开战的时机远远未到。


    看着被挂在树梢上那团没有人形的血肉,爱与美的女神不敢置信的捂住了嘴巴,女神美丽的碧色眸子中两行热泪滚滚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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