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秒,他又站在了玄关门口。
很少打开的镭射灯全部开着,明晃晃的灯光格外刺眼。
他本能地抬手遮了一下眼睛,越过彩虹色的光晕,看见一道穿着黑袍的身影正站在客厅那张新换的方桌边,看不清兜帽下的面孔,只能看见一张嘴,在冲着他笑。
‘你找到我了吗?’它说。
眼前的画面骤然破碎,像镜面分崩离析。
他在镜面中看见无数场景,看见无数个黑袍站在那些场景中,冲他微笑。
一时是克莱尔家农场的虫潮间,一时是随着爆炸崩坍的莱特街。
他看着黑袍缓缓走过温斯特家族的坟场,又来到伦敦的驻军驻地,向着士兵下达逮捕指令时,冲着他投来意味深长的注视。
“轰——”
到处都在沦陷,支离破碎的场景、天崩地裂的世界、他的梦境。
当他脚下的土地彻底裂开,他骤然下坠时,他发觉自己坠进了一个熟悉的场景。
是轻轨站幻境中,谎言代行者准备的那个“游乐场”。
金色的天平伫立在房间中央,他和雪勒一人站在托盘一侧,放上自己的筹码。
他说:“我没有秘密瞒着雪勒。”
天平剧烈地左右摇摆,而后轰然向雪勒的方向砸下。
“——!”兰瑟猛喘着惊醒了。
大晚上的突然做噩梦,要么是被子缠身了,要么是猫压胸了。兰瑟一睁眼就见到一颗毛茸茸还挺圆的脑袋,清醒时还把他往外推,睡着后整个人趴在他身上。
“……”兰瑟无语片刻,小心把巨猫抱起来,放到床上,拿毛毯盖好,自己起身去厨房倒了杯冰水。
成神的第一晚做噩梦,也不知道算不吉利,还是冥冥中的暗示。
兰瑟犹豫了一下,灌完半杯冰水,回到次卧换了身便服,只眨眼间,双脚就踏上了喜马拉雅山巅的积雪。
故地重游,身份却截然不同。
僧侣们耷拉着眼眉呢喃着,却不约而同向他垂首微揖,倒行僧甚至破天荒正了过来,以纯粹的人间体形态面对他,虽然说的话不咋友善:“我并不希望你重返这里。”
兰瑟轻碰了一下鼻尖,感觉自己的风评都被雪勒带差了:“这次不是雪……隙响又折腾出了什么新乱子,需要我来协商。11号是您的首席,应当和您说过有关黑袍和赛斯·温斯特的事吧?您掌控着时间的权柄,没有想过瞥视一眼过去,铲除这个威胁吗?”
“……”倒行僧没有回答,不知为何,忽然很深地叹了口气。
这让兰瑟很有些惊讶,在他接触过的神祇里,他一直觉得倒行僧是最为淡漠、不在乎生死或人类,只在意自己的神职和威严的,这些总结在一起,也可以说是神性最浓。叹息这种动作做出来,就相当人性化了。
倒行僧平淡的语气里竟有些劝诫的意思:“何必回首?别被困在过去。”
“?”兰瑟心想这也不是过去的问题啊,赛斯不是正在搞事中么,不然谁管他死活,“您能帮忙吗?”
倒行僧定定地看了他片刻,像是看到大厦将倾,却无法制止。半晌,祂向兰瑟伸出手:“过来。”
与此同时,伦敦老宅里。
趴卧在床上的雪勒忽地睁眼,眼中竟没有丝毫惺忪。
祂半晌才懒洋洋地坐起身,抻了下有些发僵的身体,走进后院的花园。
野百合正盛,祂在花香中,回想起一些零碎短暂的往事。
==========作者有话说:==========
还是没写到,嘭嘭打自己两拳.jpg,下章就到了!
第63章
雪山上。
再次被丢回某个熟悉的红砖屋内, 兰瑟说不郁闷是不可能的。
他不喜欢逼仄的地方,也不喜欢老是被困在千篇一律的环境里,此时环顾着周围流淌着金色神血的长管, 如果不是试了影响不到过去, 他早把这些碍眼的玩意儿都斩了。
没了记忆的滤镜, 赛斯的脸就很正常, 乍一看甚至有几分儒雅:“大概是诸神陨落的缘故吧,四方邪物没有神祇镇着, 所以不断繁衍,圣殿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 但……杯水车薪啊。”
赛斯叹着, 手里还拿着一根干净的肠管。兰瑟这时候才发觉通着神血的肠管只有三根, 这会儿应该是赛斯在忽悠光辉之神加量不加价。
值得一提的是, 这一回他没进入任何一方的视角,只作为旁观者注视这一切。因此得以意外地发觉, 光辉之神看起来并不像他想的那样好说话, 淡漠的眼神中甚至似乎掺杂着藏得很深的猜忌:“是吗?”
赛斯这个绣花草包完全没发觉光辉之神的怀疑, 点头道:“我骗你图什么?”
——那能图的可多了。
兰瑟几乎能从光辉之神淡金色的眼底读出这么一行字,但最终,祂也只是犹豫了一阵, 闭上薄而病白的眼皮:“知道了,东西放桌上吧。”
兰瑟有些讶异地紧盯着光辉之神的神情,总觉得对方并不是信任赛斯, 所以答应,而是已经隐约意识到了不对, 但并不敢面对真相,于是选择闭眼逃避。
换做以前的他来看这一幕, 多半会失望地讥嘲逃避是懦夫的行径。
但不久前他才亲自代入过光辉之神的视角,知晓于祂而言,这个世界是个什么鬼样子,能在幢幢鬼影中找到一个可信赖的人,无异于抓住救命稻草,让祂怎么接受揭开救命稻草的人皮,站在他身边笑得和蔼可亲的同样是一只恶鬼?
这真相也太绝望了。
画面忽转,如同时光飞逝。
不知经历了多少个白天黑夜,春夏秋冬,兰瑟仍站在这间乍一看华丽,细看逼仄的小屋里,变得更加虚弱的光辉之神斜靠在软榻间,脸上带着烦躁到厌恶的神情,听那些苍白手臂们絮叨老一套:
“……人总会犯错,但那正是我们存在的意义!去引导身处迷茫的人,帮助他们度过难关——”
“这不可悲吗?”光辉终于忍不住开口,语气不客气到让一直对祂有“逆来顺受”印象的兰瑟惊讶,“‘存在的意义就是引导迷茫的人’,怎么,没有这些人,神祇就没有存在的意义了?我看你们也没有在引导迷茫的人呢。”
手臂们一时闭嘴,沉默了下来,看上去有些不知所措,又有点难过。
光辉和它们僵持半晌,最终还是单手捂了下脸,缓缓舒出一口气,将碎发捋至脑后,缓下声:“我知道你们都已经死了,即使能留在我身边,也没有自己的意识,我不该这么发火,就是心情不好……”
太正常了,兰瑟想,如果换成是他天天面对赛斯,耳朵边还有这么一堆手臂念叨要隐忍、要奉献,他估计早就拿剑杀出去了,能发完火不过几秒就克制住情绪,缓和声音掉过头道歉,光辉还是心太软,好欺负。
不过会发火,会逃避,兰瑟感觉光辉之神在他心中的形象还是丰满了一点,终于不再是之前那个怀璧其罪的受气包了,就是可惜,即使如此,仍旧不得善终。
不得善终……这个念头仿佛触发了什么开关,眼前的画面骤变。
只是眨眼,便见房屋崩坍,泥沙俱下。
烈火“轰”地充满了整个小屋,珠宝坠落融化间,赛斯惊怒中带着后怕的跳脚低吼隔着火传进来:“你想杀我?!你居然妄图杀我!”
“我待你多好,怕你痛苦,特意开了欢饮之神死前酿的最后一桶珍藏,让你醉过去少受痛苦,其他神可没有这种待遇!你不识好意就算了,居然还想杀我?!”
夜色中,赤焰熊熊,恍若鬼影。赛斯叫变调了的声音宛如恶鬼正撕破人皮,露出狰狞丑陋的真面。
恶鬼大叫着:“抓紧祂了!各地的仪式都已经开始,不能耽搁!”
月色下,无数虚白的手臂探伸而来。
是属于祂亲族的,本该帮祂的。
“你们——”祂好像本想说什么。
絮语潮水般涌来:
“别这么做……”
“这世界……需要我们。”
“你忘了吗,孩子?我们向你描述过,这世间是多么的光明、良善、美好,我们应当守护它!”
“一些小小的牺牲是值得的……一些小小的牺牲是值得的……”
于是,这一双双手将祂拖上祭台,赛斯挂着冷笑,持刀走到石台边:“之前怎么没看出来你这么能闹,但有用吗?”
光辉在亲族的钳制下再度挣扎了一下,金色的血顺着祂苍白的皮肤蜿蜒,溅在祭坛上、那些属于祂亲族的手臂上,并未让亲族的钳制变松一点,反倒是祭坛被神血浸润,符文亮了起来。
退无可退,祂终于闭上了眼睛。
祂曾对这世界仍怀抱有一线希望,但陪伴祂的信赖之人揭开面皮,竟也是个青面獠牙的恶鬼。
祂要杀死恶鬼,祂的亲族却护着对方。恶鬼要将祂送上祭坛,祂的亲族却桎梏住祂手脚。
这一切到底有什么意义?祂诞生于世就是为了经受这些的吗?这就是祂所要庇护、在诞生前承诺要庇护的世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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