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
剖刀没入骨肉,祂却在彻骨的剧痛中倏然睁开双眼,无比清晰地想:哪怕祂无法杀死赛斯,祂也要让赛斯的算计满盘皆输。
祭坛边,赛斯狂笑着落下下一刀,只觉成神之路就在眼前,他几乎能想象到自己成为无冕之王的样子。
然而,下一秒,侍立在他身后的神仆就忽然开口:“祂在自我灭亡。”
“什么?”赛斯猝不及防,闻言连忙收起脸上的笑,正要加快动作,只听“嘭”地一声浩响。
一股强劲的力量猛然爆炸开,霎时将他掀出百米远。
幸好有神仆在旁边防备着,及时捞了他一下,他才没变成一滩砸烂在地上的西瓜。
铺天盖地的白中,他大声叫喊着“快阻止祂”,伸着双手跌撞进光芒里。
而在祭坛上,兰瑟能清晰看见,光辉的自爆仅仅是一瞬的事,爆裂的神力甚至还没有扩散至方圆千米,就像被时间逆转了一样,又迅速地倒流向光辉。
直到这一刻,即使面对重重背叛,依旧维持着体面和尊严的神祇才猛然爆发出一声痛苦中掺杂着恨意、愤怒的低吼。
那些神力流淌向祂,仿佛并没有让祂得到治愈,反像被千万根针刺入体内。可是,祂的自我灭亡却又真的被阻止了,涣散的神躯在祭坛上渐渐重新凝实。
兰瑟有些困惑地想弄清楚怎么回事,刚倾身靠近一步,隔着逐渐回缩的光海,赛斯虚惊一场后更加猖狂的大笑传进光海:
“你就自尽吧!随你怎么折腾自己,但别忘了,战场上还有个为你抛头颅洒热血,根本不可能遗忘你的军团长呢!”
“兰瑟·克莱尔可是差点就要成神了,有这么个人虔诚信仰你,拿信仰之力供着你,你想死?!别做梦了!老老实实铸成我成为神王的台阶吧!!”
神力暴褪,掀起风声凛冽。
兰瑟一时愣神在凛冽的风声里,这一刻仿佛被一根钉子铆中,从事不关己的旁观者,被钉进了这段过去的现实。
他看见祭坛上的神祇身形渐渐从光海中被吐露出来,看见那些神力无知无觉地卷席着埋藏在温斯特族地地下的造神堆造出的污秽之气,不分青红皂白地一并灌入神祇体内。
光芒越来越少,污秽越来越多。
某一瞬,像是突然达到了什么阈值,盘亘在四面八方的污秽之气骤然疯涌向祭台!
“怎么回事?!”赛斯错愕的声音。
神仆的语气依旧平淡:“痛苦、憎恨、愤怒、污秽……祂堕邪了。”
污秽的黑气卷席成龙卷般的风暴,赛斯跳着脚的大喊声,都淹没在不断扩大的风暴卷起的暴风骤雨中。
“轰隆……”低沉的雷鸣滚过,巨大的闪电霎时横亘天空,照亮了赛斯气急败坏中透着畏惧的脸,照亮了兰瑟一片空白的神情。
祭坛上,那道因为不断供给世界而虚弱单薄、始终维持着少年形态的身影像离水的鱼一样抽动着、极尽痛苦地低吼着。
然而,力量的不断注入仍是让祂单薄如纸的身躯逐渐坚实,身形拉长。
华美如银的长发在颤动中根根浸黑,被瓜分、随着法阵传输到其他阵眼的残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补足。
直到那张浸满冷汗的脸猛然抬起,深邃的眉弓下,一双绿眼睛陡然睁开,相隔着百年时光,与兰瑟四目相对。
“……”兰瑟的大脑近乎停摆。
之前在得知光辉之神不得善终与自己有关时,他仅仅只是感到震惊,可能有几分愧疚,但这一刻,他只觉自己像是骤然被投进了冰水,冰冷像坚硬的刑具一样碾着他的身躯,刺进骨头。
之前有关旧神遭遇的记忆,在这一刻忽然有了切肤的实感。
“动动动……”赛斯舌头打结,指着雪勒的手都在发抖。
然而不等他说完新一道指令,新生的神祇已经从祭坛上起身,脸上噙着一抹奇异的微笑,目不斜视地向着某个方向走去。
行经之地,旧日亲族的残魂被打散,赛斯像被抽走了灵魂的空壳,“噗通”一声委顿在地,没了气息。
兰瑟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愤怒,看到了憎恨,看到了杀意,这个神祇是为了仇恨而前进的,前进的方向是温斯特族地外,那座耸立可见的伦敦圣殿总部,目标是……
“——荒唐的命运。”
伦敦老宅里。雪勒的指尖拂过夜风中摇摇摆摆的野百合,附在后院的幻象便像神仆覆盖在造神堆上的幻象那样崩解,展露出大片铃兰,正是当年年幼的兰瑟·克莱尔与光辉初见的那片花园。
“还有,将我永远困在这片烂透了的世界中的信徒——兰瑟·克莱尔。”
==========作者有话说:==========
我将吟唱:HE,HE,HE
以及,开文时说了是什么锅配什么盖,前半本写了锅咋癫,下章开始盖也要癫起来了
第64章
大雨滂沱, 却浇不息温斯特族地中的滚滚火海。
兰瑟怔怔地站在雨中,看神祇径直朝着圣殿的方向走,沿途有人从族地中狼狈出逃, 前脚咒骂着怎么回事, 后脚看清堕邪的神祇, 顿时膝盖一软跪下了:“不不不……别别杀——!”
神祇并没有施舍丝毫眼神给他们, 只有周身肆无忌惮放出的污秽之气像台风扫尾,扫上了这些人。
下一刻, 不久前才互相扶持着出逃的人们霎时拔剑,疯狂地砍向彼此!身体像软烂的麻袋“噗通”、“噗通”接连倒地, 全都没了气息。
升格拓宽了兰瑟的视野。他能看到俄罗斯的方向, 苍白的芦苇化浪潮卷席了大半个波罗的海海岸;美洲, 大片原野枯槁, 狮群化为白骨。
失去最后一位光明神的镇守,积蓄了大半个世纪的邪祟终于轩然而起, 邪神破开血池而出, 而这, 便是神罚日的伊始。
“……”
原来,克莱尔觉得“神诞神陨总得有点天降异象”是对的。兰瑟愣愣地想。
即使神祇已经同他擦肩而过,仅留一道远去的背影, 那双充满仇恨和憎怒的眼睛依旧犹在眼前,他试图在里面寻找一些他希望能找到的东西,但最终, 他想:
原来祂恨我。
他一直以为,神罚日的最终战场上, 雪勒越过千军万马,将手伸向他, 是待他不同,至少有特别的好感,但,居然是恨。
他想起自己此前如何为雪勒选择他而心动,如何一厢情愿地幻想对方守在他床前其实藏着隐晦的情愫,然而雪勒选中他,只是因为仇恨吗?守在他床边,只是在等待一场迟来的报复吗?
而他还真的对雪勒产生了超越理智的好感。
‘能把这种关系当做情爱,那也太可悲了。究竟是有多缺爱?’
克莱尔家农场棚屋中,他自己亲口说的讥嘲掠过耳边。兰瑟无知觉地攥紧了手,甚至没注意到自己已经回到了积雪皑皑的山巅。
也许是情绪激荡,神力紊乱,一些遥远的祈愿在这时候灌进他的耳朵里,带着绝望和恳切。他本该放下情绪,为这些祈祷者带去转机的,但实际上他只是想:
好吵啊。
吵得他无法思考,心烦意乱,几乎想发怒了。
不知什么时候冒出来的11号在他眼前连挥了好几下手,终于无奈道:“你电话再响响,都要雪崩了,记录者这会儿打电话给你干嘛?——哎呦祖宗,我替你接行吧?”
11号举着双手以证自己无害,为防被很明显状态不对的兰瑟攻击,十分小心地挪近,拈出手机:“呦,改发短信了——他问你看邮件了没,啥邮件?”
“……”兰瑟缓缓抬头,大脑仍是空的。
他有些机械性地打开邮箱,翻出之前没来得及看的邮件,里面有几段话,还附了两张图片。
文字部分是这样的:
【很抱歉在此之前我一直无法确定你的立场,导致态度糟糕,直到在幻境中看到当年的真相,我才确认你是值得信任的。
不过出来之后事赶事,一直都没找到机会向你道歉,想想还是郑重向你写封信,作出应有的解释。
首先,有关主的遗愿,当时当着雪勒的面,我没有说清。
其实除了光神碎片,还有一张字条,写了祂可惜没完成的愿望是让世界重回记忆之初,明亮轻快的模样。
我是因此才开始收集光神碎片,因为这个愿望似乎只有利用光神碎片才有可能实现。
当时你在机场一露面,我其实就凭借记忆的权柄看出你是圣骑士了,但在那不久前,不是才发生了倒吊人抛尸一案吗?
我总觉得能做出这种事的人,应当是狂妄且蔑视一切的,因此在得知倒吊人的死是光明神力造成的、你又是圣骑士后,我就确定倒吊人是你杀死的,又因为狂妄轻蔑的心理侧写,一直对你持有怀疑的态度。
当然,加深我疑虑的,更多的还是来自你跟雪勒的亲密互动,尤其是克莱尔——你得理解,在发觉你跟雪勒之间居然有个几乎可以称得上孩子的衍生体后,任谁都很难不怀疑你现在的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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