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萧家,已是人丁稀薄,他不想再失去。
然而经过驿馆那条街时,萧启元下意识瞥了一眼。
不由自主的想到了那日在宫宴上,华服庇体的世子妃。
那张再熟悉不过的脸,却因为外邦妃嫔的身份,将他所有的情绪都禁锢起来。
如今,她所在的驿馆,禁军依旧森严把守,朱红大门紧闭,像个华丽的囚笼。
就在这时,侧门忽然开了。
一道火红的身影闪了出来,没想到,正是乌雅。
她未戴帷帽,浓丽的妆容在夕阳余晖下格外刺目,此刻她正低声与一个羌国侍卫交代着什么,侧脸线条冷硬,眼神锐利。
哪里还有半分阮君从前的柔弱?
偏偏,萧畹宁也看见了她。
她扒着车窗,死死盯着那道身影,眼中瞬间迸出骇人的恨意,喉咙里发出低吼:“是……是她……”
萧启元心头一紧:“畹宁,别看!”
“就是她!”萧畹宁猛地抓住他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他肉里。
“那年冬天……她来府里找母亲,我偷听到了……她说苏檀挡了她的路,要让苏檀‘消失’!后来苏檀落水,差点溺死……就是她做的!”
萧启元浑身一震。
苏檀落水那件事,他记得。那是苏檀嫁入萧府的第二年冬,她在后花园荷塘边失足落水,救上来时已没了气息,幸亏路过的婆子懂些急救,才捡回一条命。
事后查问,只说地滑失足,他当时忙于军务,并未深究。
竟……是阮君?
“还有……”萧畹宁眼中泪光混着恨意,“她总撺掇母亲苛待苏檀,从她的嫁妆里贴补,私下纵容下人欺辱。哥哥,你知不知道,苏檀在萧府那几年,过的是什么日子?!”
萧启元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他知道苏檀过得不好,知道母亲不喜她,下人怠慢她。
可他总想着,她是正室夫人,再差能差到哪儿去?
他那时满心都是前程,是军功,是觉得她不够明媚、不够耀眼,配不上他大邕第一少将军的身份!
“苏檀,我竟是苏檀救下来的,哥哥,你知道吗?”
萧畹宁眼中含泪,身子剧烈的颤抖之下,是止不住的愤怒。
“你去杀了她!去啊!为苏檀报仇!为我报仇!为你报仇!!杀了这个毒妇!”
萧启元猛地回神,按住她:“畹宁!你冷静点!”
“我冷静不了!”萧畹宁死死瞪着他,“你不敢,是不是?因为她现在是羌国世子妃了?怕杀了羌国世子妃,丢了你的爵位,损了你的颜面?
萧启元,你心里永远只有你自己!从前为了前程抛弃苏檀,现在为了爵位连仇都不敢报!你这个懦夫!”
“住口!”萧启元厉喝,额角青筋暴跳。
萧畹宁却笑了,她盯着那些下人,对阮君恭敬客气,一口一个世子妃的叫着。
原本,她才是最可恨的那一个人。
可为什么,她如今还有如此的好下场!然而他们萧府却被她糟践成这般模样??自己的家人,走的走,散的散,死的死,早就离心离人了!
可她呢?竟然还当上了世子妃?享受着比萧府更高的荣华富贵!
她止不住的笑起来,那笑容扭曲而悲凉:“被我说中了?哥哥,你真是……一点都没变。”
她忽然伸手,狠狠抽了自己一耳光,又哭又笑:“我也没变……我还是那个没用的废物,连恨都不敢恨,只能装疯卖傻……”
萧启元心如刀割,再不忍看她这副模样,抬手在她颈后一劈。
萧畹宁软软倒下,昏了过去。
萧启元将她安顿在马车内,交代亲卫:“送小姐回府,好生照看。”
“将军,您……”
“我去办点事。”
他跳下马车,大步走向驿馆。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孤长,每一步都沉重如铁。
驿馆侧门还未关。
萧启元径直走到乌雅面前,挡住她的去路。
乌雅抬眼看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诧,随即化为疏离的冷漠和疑惑。
仿佛不认识眼前人一样。
萧启元盯着她的眼睛,试图从那浓妆下找出熟悉的痕迹:“阮君。”
乌雅皱眉,用羌国语说了句什么,旁边的侍卫立刻上前,用生硬的汉话道:“世子妃问,郎君可是认错人了?”
“我不会认错。”萧启元声音嘶哑,“你的眼睛,你的声音!!我怎会认错??阮君,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
乌雅眼神骤冷,后退一步,厉声用羌国语高喊。侍卫们立刻围了上来,刀剑出鞘!
“有刺客!保护世子妃!”
萧启元被数把弯刀抵住脖颈,却纹丝不动,只死死盯着乌雅:“你为何要那样对苏檀?为何要挑唆我母亲?你究竟……还做了多少恶事?
我母亲……是不是你动的手?”
乌雅却已换上一副受惊的模样,躲到侍卫身后,用羌国语急促说着什么。
通译连忙翻译:“世子妃说不认识您,请您立刻离开,否则便要按刺客论处!”
僵持之际,耶律真闻声从馆内走出。
他看到萧启元,先是一愣,随即笑道:“原来是靖安伯。怎么,与我世子妃有何误会?”
萧启元抬眼看他,眼中血丝密布:“世子,此人根本不是什么乌雅,她是大邕罪女阮君!冒充贵国世子妃,其心可诛!”
耶律真面色一沉:“靖安伯慎言!我妻身份,岂容你污蔑?念你伯爵之尊,今日之事我不追究。请你立刻离开,当然,伯爷也不是第一个认错我正妃的人。”
萧启元拳头攥得咯咯作响,却知此刻硬碰无益。
他最后看了一眼躲在耶律真身后,眼中满是讥诮与恶意的乌雅,咬牙转身。
“等等。”耶律真忽然叫住他。
萧启元回头。
耶律真踱步上前,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道:
“靖安伯,有些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对大家都好。你如今爵位来之不易,何必为了些陈年旧事,毁了自己的前程?”
他拍了拍萧启元的肩,语气意味深长:
“不如这样,明日我请靖安伯喝酒,咱们……好好聊聊?”
萧启元甩开他的手,眼中寒光凛冽:“不必了。”
他大步离去,背影决绝。
耶律真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而乌雅两眼惶恐的缓缓走到他身侧,连忙解释:“世子,并非我主动找他,是他先认出我!”
“认出又如何?”他把玩着手中弯刀,“一个为了爵位连亲娘都能舍弃的废物,能翻起什么浪?不过……他倒是个不错的棋子。”
第296章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萧启元回到靖安伯府时,夜色已深。
他独自坐在书房里,桌上摊着军报,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脑中反复回响着畹宁的哭喊,苏檀曾经的泪眼,阮君讥诮的眼神,还有今日世子那句“爵位来之不易”。
是啊,他的爵位,是母亲用命换来的安宁,是他舍弃发妻,舍弃良心才保住的“体面”。
可这体面,薄得像一张纸,一戳就破。
他忽然抓起案上镇纸,狠狠砸向墙壁!
“哐当”一声巨响,玉石碎裂。
门外亲卫惊慌询问:“将军?”
“滚!”
萧启元喘着粗气,眼中血丝密布。
他知道乌雅就是阮君。
他也知道,自己不敢动手。
不是因为怕死,而是因为……他舍不得这身伯爵蟒袍,舍不得这用肮脏换来的“前程”。
畹宁说得对。
他真是个……彻头彻尾的懦夫。
可那又如何?这世间,有谁会甘愿舍弃,大好前程!
就连那残废的临江王!为了太子一位,都能隐忍多年,谁知道背地里染了多少血!
他定不会比自己好到哪里去。
毕竟,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更何况他堂堂一介男儿,怎能不为家族着想?
萧府本就人丁稀薄,没了他,哪来的光耀门楣!!这一切,只不过是他的取舍而已!
他一坛接着一坛的酒喝着,侍从看着心里着急,上前劝慰他,却被他打碎酒坛,呵斥出声。
然而出声之际,忽然看到了不远处的苏檀。
她还是穿着当年最喜爱的竹青襦裙,笑盈盈地在那株海棠花下,微微行礼。
“夫君,您回来了。”
“我吩咐了小厨房,做了您最喜爱的檀糕。”
“我还给夫君亲自缝制了战靴,定比你上次穿的还要舒服。”
她温柔小意的模样,就似那些海棠花一般,令人怜惜。
可是……可是他的檀儿,却被自己弄丢了。
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檀儿就成了别人的檀儿,檀儿再也不似曾经那般,跟在自己的身后,处处为他着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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