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晚点还有一个会,晚上有应酬。”
他的声音放低了些。
“这里交给你。袁静留下来配合你。”
沈焱盯着画卷,极轻地“嗯”了一声。
陆承舟看了他片刻。
“我争取早点回来。”
沉重的防爆门再次合拢。
不知道过了多久,沈焱终于直起身。
“开第二件。”
第二件,《松溪秋霁图》。
相比《寒林归渡图》,这幅更讨人喜欢。
设色温润,山间溪流和松针层次清楚,画面不沉闷,甚至带着几分干净的雅气。若是挂在展厅里,普通观众大概只会觉得它保存得极好。
沈焱却看得更久。
久到袁静忍不住抬眼看他。
沈焱让人调出修复记录。
袁静很快递上平板。
“记录里,只有一次除尘和轴头维护,没有任何画心修复记录。”
沈焱盯着画面右下方那片松针,将微距探头的影像投射到旁边的高清显示屏上。
“这里补过色。”
袁静闻言,抬眼看了一眼屏幕,很快又低头去翻修复记录。
“档案里没有这笔处理。”
沈焱关掉顶灯,打开侧边紫外射灯。
灯光切换的一瞬间,画面上原本温润的颜色,浮出一层极轻微的荧光差异。
不明显。
他换了微距探头,图像在屏幕上继续放大。
松针与山石交界处,一道极细的暗线慢慢浮出来。
像纸面底下藏着的一根针。
“原本的矿物色老化后,会沉进纸张肌理。后补这一层太薄,浮在表面。”
袁静问:“为了修复?”
“不是。”
沈焱看着那道暗线。
“是为了遮。”
这个字落下,典藏库里没人接话。
沈焱站直身子:“这里应该有过揭换,或者至少有一道接缝。补色是为了挡住下面的痕迹。”
袁静脸色冷下来。
“周旻报告里只字未提。”
沈焱把那份状态复核报告拿过来,翻到评语那一页。
“他写的是纸基脆化、疑似酸化、不宜展陈、限制调阅。”
“这份报告的目的,不是保护文物。”
袁静接上:“是让它别再被人看见。”
沈焱点头。
“对。”
周旻的报告一旦成立,这幅画就能被合理封存。
不能展,不能借,不能频繁调阅。
它会安安静静躺在地下四层,顶着真迹的编号,吃着真迹的保险估值。
从下午到傍晚,沈焱几乎没有离开操作台。
他看原始影像,看入库影像,看周旻报告,看封签、盒痕、轴头、装裱边缘。
袁静送过两次咖啡,杯子放在旁边,一次也没被碰过。
晚上九点四十,沈焱终于摘下手套。
他的指节被冷气冻得有些僵,手背泛着淡淡的白。
袁静抬头。
“能给结论吗?”
“能给初判。”
沈焱把两份报告推给她。
“不要用明澜长期合作名单里的专家。纸本纤维、古书画鉴定、胶层材料、印泥微痕,四个方向分开看。先不要让他们互相知道结论。”
袁静点头。
“我安排。”
离开典藏库时,外面天已经黑透了。
袁静开车送沈焱回了曜京山墅。
没过多久,陆承舟的黑色迈巴赫也驶入前院。
他下车时,身上带着一点很淡的酒气。丁任迎上来,刚要接外套,陆承舟抬手示意不用。
沈焱坐在中岛台旁,头发半干,穿着一件宽松的黑色丝质居家服,面前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面。
听见脚步声,他偏头看过来。
“回来了?”
陆承舟走过去。
“怎么才吃饭?”
“我也刚回来。”
沈焱低头喝了一口汤,声音有些哑。
陆承舟在他身边坐下,握住他的手。
指节很凉。
陆承舟眉心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掌心慢慢包住他的手指。
“快吃。”
沈焱看了他一眼。
“嗯。”
他由着陆承舟捂着手,把那碗面慢慢吃完。丁任过来收碗,又很安静地退了出去。
客厅重新静下来。
陆承舟还握着他的手,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
“看出东西了?”
沈焱往后靠了靠,长长吐出一口气。
“初判两幅都有问题。”
“《寒林归渡图》和《松溪秋霁图》?”
沈焱看向他。
“你果然知道。”
陆承舟没有否认。
“秦泰丰这几年在典藏线上的账不干净,我知道。”
“那为什么不动?”
“不是时候。”
陆承舟看着他的眼睛。
“在等我?”沈焱忽然笑了一下,“陆承舟,你现在递刀子递得挺顺手。”
陆承舟没说话。
沈焱端起旁边的温水喝了一口,唇角那点笑意很浅。
陆承舟问:“破绽在哪?”
第37章 掌眼
沈焱抬手按了按眉心。
陆承舟坐在他对面, 静静听着。
“画不对,印不对,装裱的材料也不对。”
“《寒林归渡图》用的是明代老纸, 笔法也临得很像。但钤印的位置有问题。那枚印看起来旧, 压下去的痕迹却不对。”
沈焱拿起平板, 把局部放大,指尖点在印章边缘。
“老纸经不起新力。真正重新钤过的地方,纸面会有一点新的塌陷。可这里不像压进去的,更像浮在上面。”
“我能看出哪里不对, 但我的眼睛不能当证据,要等明天检测结果。”
陆承舟问:“测什么?”
“纸本纤维、胶层反应、补色颜料、印泥微痕。”
沈焱继续说:“《松溪秋霁图》也一样。它补过色, 像是为了遮下面的接缝。”
正说着,沈焱忽然皱了皱鼻尖, 凑近了些。
“你喝酒了?”
陆承舟“嗯”了一声。
“应酬。”
“吃东西了吗?”
“吃了。”
沈焱看了他片刻。
“那你先上去洗澡。”
陆承舟站起身, 揉了揉他半干的头发。
“周旻找到了。”
“在哪?”
“泰国。”陆承舟说,“金勋的人盯着, 暂时没惊动他。”
人证找到了。
物证也快有结果。
沈焱握住陆承舟的手腕。
“仅凭我今天看出来的这些还不够。我们需要第三方权威定论。”
“已经安排了。明天上午十点,赵清砚会带团队进典藏库。”
沈焱看了他一会儿。
“赵老?”
陆承舟点头。
“文博系统出来的老鉴定专家,主持过多次国家级古书画定级复核。他说的话,董事会和外面的人都要听。”
“这么快?”
“你今天进库的时候,我就让柏川去请了。”
“陆总,想得还挺周到。”
“我先上楼。”
“去吧。”
陆承舟上楼后,沈焱走到一楼庭院的连廊下,夜风吹散了些许室内的暖意。
他拿出手机, 拨了个海外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那头传来一声带着英音的抱怨,像是刚从某个会议里出来。
“教授, 是我。”
沈焱看着庭院里昏暗的夜灯,直切主题。
“我需要和您确认一组检测方向。”
沈焱垂眼,声音压低了些。
风从廊下吹过去,他衬衫袖口微微鼓起。
“如果有人用了现代胶层,又刻意做旧,明天检测最先看哪里?”
他在走廊上站了十几分钟,对方说得很快,他听得更快。偶尔问一句,大多时候只低低应一声。
挂断电话时,沈焱指节已经被风吹得发凉。
他上楼回到主卧时,陆承舟已经洗完澡,正站在床边擦头发。
浴袍领口松着,水汽还没散干净。暖光落在他肩颈上,把那点一贯冷硬的线条压软了些。
沈焱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下巴搁在他肩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好香。”
陆承舟动作一顿。
沈焱的手从他腰侧绕过去,指尖贴着浴袍的布料,慢慢收紧。
“陆承舟。”
“嗯。”
“我今天在典藏库待了九个小时。”
他说得很慢,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点刻意的可怜。
“那里好冷。”
陆承舟把毛巾放下,转过身,掌心贴上他的额头。
温度正常。
他又低头,用自己的额头抵了抵沈焱的额头。
“没发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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