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焱唇角勾了一下。
“额头不准。”
他说着,抓住陆承舟的手,按在自己心口。
心跳很清楚,一下,一下。带着一点不太安分的热。
“小焱。”
“在库里待了那么久,今晚该早点休息。”陆承舟试图讲道理。
“不行。”
沈焱抓着他的手没松,反而往前逼近一步。
陆承舟下意识退了半步,腿弯直接抵上了床沿,坐了下去。
沈焱顺势跨坐到他腿上,双手勾住他的脖颈,低头凑近。
两个人的呼吸很快缠到一起。
“丁叔说了,寒气入体,需要出出汗。”
陆承舟抬眼看他。
“丁任什么时候说过这话?”
沈焱贴着他的唇,轻声道:“我替他说的。”
陆承舟看了他片刻,眼底那点无奈终于化开,他抬手扣住沈焱的后颈,把人带的更近。
“那就出出汗。”
沈焱低头咬了一下陆承舟的唇,含糊地笑。
“陆总,今晚好乖。”
窗外夜色很深。
楼下的灯一盏盏暗下去。
后来沈焱确实出了汗,到最后,也没再说冷。
第二天上午十点,明澜艺术博物馆地下四层。
特级恒温典藏库再次开启。
这一次,操作台前多了四位外部专家。
为首的是赵清砚。
老人头发全白,身形清瘦,穿一件洗得很干净的深色中山装。他不常出现在资本场里,一辈子只看东西,不看人情。
沈焱站在旁边,已经换好手套。
他没有先说自己的判断。
许柏川将资料分成四份,依次摆开。
原始入库影像。
当前高清局部。
周旻状态复核报告。
现场补拍细节。
赵清砚戴上眼镜,在操作台前站了很久。
典藏库里没人说话。
仪器声音很轻,像某种缓慢逼近的倒计时。
沈焱全程没有多说一句,就站在旁边,看着检测结果一项项出来。
上午十一点四十分,第一份意见出来。
纸本状态与周旻报告不符。
十二点十七分,第二份意见出来。
局部补色与原画老化层不一致。
十二点四十六分,胶层结果送到赵清砚手里。
老人盯着那一页报告看了很久。
典藏库里越发安静。
最后,他摘下眼镜,长长叹了一口气。
“纸是真的。”
这句话一出来,所有人都静了一瞬。
赵清砚看着操作台上的两幅画,慢慢接上后半句。
“可惜,画不是。”
赵清砚枯瘦的手指点了点报告。
“拿老纸做底,仿旧笔,补旧色,换装裱,再用一份状态报告把东西封起来。”
赵清砚看向陆承舟。
“这两幅,不能再上拍。”
赵清砚这句话落下,明澜内部专家的视线,不约而同落在了同一个人身上。
万英忠。
他今天来得很早,赵清砚进库时,他跟着一起进来的。
快六十岁的人,头发半白,背却很直。深灰色中式外套,扣子扣到最上面,一双手背在身后,指节清瘦,骨相很硬。
明澜艺术博物馆这几十年能在业内站住,离不开万英忠。
他跟过陆亚宁。
陆亚宁还在的时候,明澜每一件重器入库,他都要亲眼看过。
后来陆承舟接手明澜,他也是最早站在陆承舟身后的人。
陆承舟信他,馆里的人也服他。
所以赵清砚说出“纸是真的,可惜画不是”这句话时,典藏库里最先沉下脸的人,不是陆承舟。
是万英忠。
他戴上手套,重新看了一遍《寒林归渡图》。
先看纸色,再看墨层,最后停在钤印的位置。
看完第一幅,他又转到《松溪秋霁图》前,盯着右下方那片松针看了许久。
最后,他直起身,摘下手套。
“赵老,这两幅画入库初验的时候,我看过。”
万英忠又转头,看向陆承舟。
“陆总,我不会看走眼。”
陆承舟站在原地,神色没有变化。
“没人说你看走眼。”
万英忠的下颌绷着。
“我当年看过的《寒林归渡图》,左下角有一道很细的虫蚀痕,半月形,落在水岸边。”
他说完,又看向另一幅。
“《松溪秋霁图》入库的时候,右侧山石下有一道旧折。过光能看见,不明显,但在那里。”
他指了指操作台。
“现在这两幅,没有。”
沈焱拿起平板,点开原始入库影像。
屏幕亮起。
《寒林归渡图》左下角水岸边,确实有一道很细小的虫蚀痕。痕迹不大,半月形,被浅墨压过,不仔细看几乎会被当成纸病。
沈焱又切到当前高清局部。
同一位置,干干净净。
没有虫蚀,没有旧裂。
连纸色的沉降都不同。
“万馆长当年看的,应该是真的。”
沈焱把两张图并排放大。
“如果是同一张纸,这个位置不该消失。”
万英忠没说话。
沈焱继续往后翻。
“《松溪秋霁图》也是。入库影像里,右侧山石下有旧折。现在这幅的折痕是做出来的。”
他把平板放回操作台。
“所以您当年没看错。”
万英忠看着屏幕,眼角纹路绷得更深。
赵清砚在旁边开口:“英忠,你当年看的,和现在这两幅,不是同一批东西。”
沈焱拿起一支细柄指示灯,光落在《寒林归渡图》的树干转折处。
“它学得很像。但像,不等于真。”
沈焱又把光移到印章处。
“印也一样。旧印是落进去的,这枚像贴上去的。”
他把灯收回来。
“再看背纸和胶层。旧伤、虫蚀、加固,本来该有一套完整的逻辑。现在这幅太干净了。”
万英忠开口问:“那《松溪秋霁图》?”
沈焱转到第二幅画前。
“这幅更聪明。”
“聪明在哪?”
“它不是完全临出来的。”
沈焱看着那片松针。
“它很可能借了原画的部分残片,或者参照过足够清晰的旧影像。山势、构图、设色关系都稳,所以第一眼很容易过。”
万英忠的目光沉下去。
“你说它可能揭换过。”
“至少动过画心。”
沈焱说:“右下松针的补色不是为了美观。它遮的地方太巧,刚好压住山石和纸面交界。”
许柏川把昨日的紫外照片调出来。
高清屏幕亮起。
那道细线被放大到足够清楚。
像一根藏在纸里的针。
万英忠转过身,看向陆承舟。
“陆总,周旻是我带进馆的。”
万英忠声音沉了些。
“他从研究员做起,跟了我七年。典藏馆的状态报告,是我点头放权的。”
许柏川低声道:“万馆长,现在还不能确定周旻是否单独操作。”
“能不能确定,是调查的事。”万英忠说,“人是我用的,这个责任我不推。”
陆承舟开口:“现在不是追责的时候。”
万英忠沉默片刻。
“陆总要我做什么?”
陆承舟说:“从今天起,涉及周旻签字的藏品,全部二次复核。”
他看向万英忠。
“你牵头。”
万英忠抬眼。
陆承舟又说:“沈焱参与。”
典藏库里静了一瞬。
万英忠看了看沈焱,开口道:“典藏线不是只靠仪器。”
陆承舟说:“我知道。”
“纸、墨、印、裱,是入口。”万英忠看着他说,“看画难的不是这些。难的是气息、传承、题跋、旧藏,还有时代留在笔上的手。很多东西,仪器不告诉你,图录也不告诉你。要一件一件看,一年一年记。”
“那就一件一件看。看多久都行。”
第38章 有人比我急
早晨七点, 曜京山墅主卧。
一阵低频的震动闹铃声打破了房间里的安静。
晨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落在床尾,薄薄一线。
沈焱把脸埋进枕头里, 伸手在床头柜上摸了两下, 摁掉了闹钟。
第二轮震动又响起来, 他一点要起床的意思都没有,反而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整个人蒙进去。
陆承舟已经洗漱完,站在衣帽间门口扣袖扣。
第二遍闹铃停下后, 床上那团被子仍旧一动不动。
他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伸手把被子往下拉了拉。
沈焱半张脸陷在枕头里,头发睡得有些乱, 眼尾压出一点很浅的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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