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静看向许柏川。
“典藏馆入库,必须有明澜博物馆万英忠那边的鉴定师双重签字。假画怎么可能骗得过万英忠?”
“入库验收时,画应该是真的。”陆承舟开口。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他目光落在屏幕上的档案编号上。
“问题出在验收后。”
许柏川点头。
“我们也是这么判断的。”
“真画过检,假画入库?”金勋低声骂了一句。
许柏川将其中一份文件放大。
“这是当时出具的状态复核报告。”
屏幕上出现了一段鉴定评语:
【经复核,画心纸基存在深层脆化,装裱材质疑似发生酸化反应。为保护文物,不宜公开展示及强光照射,建议定级为限制调阅,长期恒温封存。】
“周旻是谁?”沈焱问。
“典藏馆副主任。”袁静回答,“万英忠那边的人,明澜数一数二的高级鉴定师,也是能碰核心档案的人。”
沈焱拿起桌上的那份状态报告,纸页翻动。
会议室里静得只剩纸张翻动的声音。
叶修赫终于忍不住开口问:“能看出来问题吗?”
沈焱看着报告,视线又移向屏幕上的入库影像。
“仅凭扫描件,不能下绝对结论。”
叶修赫刚坐直的身体,又被这一句按了回去。
沈焱的指尖停在报告中间的一行字上。
“但这份报告,应该不成立。”
袁静立刻抬起头:“哪里不成立?”
沈焱把报告和屏幕上的入库影像并排推到桌面中央。
“他说纸基深层脆化、疑似酸化。如果纸张真的脆化到需要‘长期恒温封存’的地步,边缘纤维的断裂、墨色晕散的层次,以及装裱层的紧密度,都会发生变化。”
沈焱指尖在桌面轻轻叩了两下。
“可这几张入库影像里,纸面平整,气息完好。根本看不到他描述的损伤。”
叶修赫问:“所以报告是假的?”
“不能直接下定论。”沈焱语气严谨,“报告可能夸大,影像也可能失真。”
金勋目光意味深长地瞥向主位上的陆承舟:“这种级别的偷天换日,能在你眼皮子底下瞒天过海?”
明澜总裁的敏锐度,不可能几年都没察觉典藏馆的烂账。
陆承舟神色未变。
他没理会金勋的试探,直接转头望向沈焱。
“怎么能证明画是假的?”
沈焱将报告合上。
“要证明,得看实物。我要进典藏馆的恒温典藏库。”
他继续说:“先做非破坏检测。纸基纤维、墨色层次、装裱材料、印泥压痕,都要重新比对。必要的时候,再申请微量取样。”
他停了一下。
“但在去之前,先把周旻叫过来。”
沈焱指尖压在那份报告上。
“这份报告,我要当面问他。”
“明白。”
袁静立刻拿出手机,拨通了人事部总监的内线。
十几秒后,她脸色微变。
“陆总,焱少。”
她声音低了几分。
“人事部说,周旻离职了。前几天突然提交了病历,直接办了离职手续。”
叶修赫把手里的咖啡杯搁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跑了?”
金勋眼底那点懒散也淡了。
“病得倒是时候。”
沈焱垂着眼,那份周旻签过字的报告压在他指下。
会议室里很静。
几秒后,他把报告合上。
“给我两天。”
阳光从落地窗外斜斜落下来,掠过他肩头那件深灰色羊绒衫,又在他耳侧的钻石耳钉上停了一瞬。
一点冷光,极轻地亮了一下。
沈焱偏过头,看向陆承舟。
“假的,从来真不了。”
第36章 真纸假画
明澜艺术博物馆, 地下四层。
电梯门向两侧平稳滑开,冷气先漫了出来。
通道很长,顶灯嵌在金属墙缝里。人的脚步声一进去, 就像被这层厚重的墙体压低了。
明澜艺术博物馆对外开放的是地上七层。
公众看得见展厅、穹顶、开幕酒会、艺术家合影, 看得见明澜每一年拿来撑场面的学术展和春拍预展。
可真正撑住明澜文化根基的, 是地下四层。
特级恒温典藏库。
这里存着沈寰庭早年从海外带回来的第一批东方纸本,也存着陆亚宁亲自主持购入的近现代孤本手稿。
明澜这几十年的艺术声望,不是靠一场春拍、一场展览撑起来的。
防爆气密门外,安保主管带着两名特勤等在那里。馆藏管理、安保和博物馆的人都在场, 胸前挂着临时授权牌。
袁静走上前,递过平板。
“陆总启用集团最高调阅权限。万馆长半小时前通过远程授权, 安保部二级密钥已经生效。”
安保主管核对无误,转身刷开掌静脉识别。
第一道电子屏亮起。
第二道机械锁转动。
第三道虹膜验证通过。
沉重的合金门发出低沉的液压声, 缓缓向内开启。
陆承舟站在沈焱身侧, 伸手把他肩上搭着的薄羊绒衫拉下来,替他穿好。
“里面温度低。”
沈焱看了他一眼。
“好。”
许柏川边走边翻开档案。
“今天调阅两件。第一件, 《寒林归渡图》。三年前由秦泰丰推动购入,入库价九千万。第二件,《松溪秋霁图》。两年前入库,同样经过秦泰丰审批。”
他停了一下。
“两件都由周旻追加过状态复核报告。”
沈焱点头。
“先看《寒林归渡图》。”
安保主管输入最后一道密码。
“07号柜。”
恒温柜弹开时,几个人的视线都不自觉落了过去。
沈焱走到无尘操作台前,从消毒柜里抽出一双无尘棉手套,慢慢戴上。
他身上那点散漫的贵公子气,在站到操作台前的一瞬, 退得干干净净。
陆承舟站在不远处, 看着他核编号、看柜体记录、看封签、比骑缝章。
沈焱下手很轻,停顿却准。每一次换工具之前, 视线都会先落回原位,像是怕错过纸面上一点微不可察的痕迹。
陆承舟见过这样的沈焱。
巴黎、伦敦、佛罗伦萨,那些恒温室、修复室、私人藏家的地下库房里,沈焱都曾这样站过。一站就是一整天,只为了确认一处墨痕是旧伤,还是后人补上去的痕迹。
工作人员将编号为ML--0731的卷轴囊匣从恒温柜中取出,平放到无尘操作台上。
囊匣外层是旧桐木,内里换过无酸衬纸和惰性定位棉。封签、条码、入库编号和骑缝章都在原位,一眼看过去,流程干净得挑不出毛病。
沈焱没急着开盒。
他先看盒身编号,再看封签边缘,又看骑缝章压下去的位置。
许柏川低声道:“封签有万英忠的签字,也有周旻的骑缝章。流程上,没有缺口。”
沈焱指腹隔着手套,在封签边缘停了一下。
他拿起裁纸刀,刀尖压住封条最边缘,极轻地挑开。
盒盖打开。
画轴静静躺在里面。
轴头、包边、无酸纸折痕和内托压痕都很规矩。
许柏川站在一旁记录。
“有异常吗?”
“现在还不能判断。”
沈焱示意工作人员展开画卷。
《寒林归渡图》一点点铺开。
寒林,远山,归舟。
画面很静。墨色压得稳,纸色旧得自然,乍一看,确实有一股沉下去的古意。不张扬,甚至有些克制,很像一件被小心藏了多年的好东西。
沈焱俯身看了很久。
五分钟。
十分钟。
二十分钟。
他的眉头一点点蹙起,手中的工具不断切换。最后接上微距探头,将纸面纤维、墨色边缘和印泥压痕一点点放大。
典藏库里只剩排气系统细微的白噪音。
袁静站在一旁,原本还在平板上回消息,不知什么时候也停下了,屏息凝神。
陆承舟看了看腕表,打破了沉默。
“柏川。”
“在。”
陆承舟的目光从沈焱专注的背影上收回。
“联系内外部专家。内部专家马上调过来协助沈焱,外部专家定明天终验。”
“另外,动用一切手段,找到周旻。”
“明白。”
许柏川应声。
陆承舟走到沈焱身边,脱下自己的西装外套,想披在他肩上。
沈焱没回头,只微微偏了下肩膀避开,视线仍停在放大镜下那处印泥痕迹上。
“不用,碍事。”
陆承舟收回手,将西装搭在一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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