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颂年和庆春隐在人群中,又听得那人道:“哎,留步,我们是不是在赌坊见过?”
江颂年眼观鼻鼻观心,闷头往前走,浑然没意识到他是在对自己说话,还是被方才咄咄逼人的士兵一拦,才猛然回过神来。
“我们主上跟你说话呢。”
庆春上前,抓着他的手臂,语气窝窝囊囊的:“这位大哥,有话好好说,您别这么拽人。”
几人推搡着一窝蜂上前,江颂年抬头一看,这才看清那人的模样,的确在赌坊见过。
听他们交谈,这人应当就是玉临城的林英。
林英眼眸狭长,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锐利,看得江颂年心里发毛。
似乎是察觉到吓到了他,林英挑了挑眉,换了一副风流貌:“从前在城中没见过你,外乡人?”
江颂年点点头。
“从哪儿来的?”
“陇平。”
今年多大了?”
“……二十一。”
“可有婚配?”
“没有。”
林英疑惑道:“怎的都二十一了,家中还未给你寻一门好亲事?”
二十一岁放在现代,明明连法定结婚年纪都还没到。江颂年轻咳一声,找了个借口:“出了点事,耽搁了。”
林英刨根问底道:“什么事耽搁了?”
“他……我……”
“他怎么了?你又怎么了?”
江颂年被他问住,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暗自腹诽这人跟查户口似的。
二人僵持之际,庆春接话道:“这不是还在打仗嘛,炮火连天的,一不留神就走散了,只有我们主仆二人相依为命。”
江颂年也道:“对,失散了。”
“不找他吗?”
“人海茫茫,上哪找去?”江颂年说谎不打草稿,后半句话倒是有些真情流露,“再过上个几年,他也就结婚生子了。”
“说的也是。”林英随意道,“说不定死在哪儿了你都不知道。”
庆春一噎,看了看林英,又看了看江颂年,没敢说话。
江颂年眉心微蹙,忍不住呛声道:“不许你这么说他。”
“好好好,不说不说。”林英好脾气道,“既然一别两宽,总要重新开始不是?”
江颂年不知他什么意思,稀里糊涂地应了声。
林英又道:“看你们无依无靠,不如就在我府上住下?”
他瞧着江颂年惊喜的模样,转头吩咐手下:“去,再腾两间房出来。”
这下刚瞌睡就有人送枕头,江颂年求之不得,出于礼貌,还是问了句:“我……那我有什么能帮到你们的?”
林英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握着他的手拍了拍,不着调道:“林某人早年丧妻,膝下只有一个幼子,正缺一个当家主母,姑娘不如同林某人搭伙过日子?”
江颂年一听,猛地抽出了手。
林英是玉临城的主上,这些年莺莺燕燕傍身,还鲜少有这么驳他面子的人,他收回手,没同江颂年置气,也不复先前那样热切。
“我是男的。”
林英“嗯?”了一声。
江颂年去拉他的手,放在自己平坦的胸口上:“你看,我真的是男的,如假包换。”
第77章
林英说出口的承诺, 抹不开面子反悔,硬着头皮让江颂年和庆春在他的宅子里安顿了下来。
江颂年会认字教书,还能算账, 也不算白吃白住。
只是林英一看见他那张脸心里就不大舒坦,让他束冠还不够, 不知从哪找来了假胡子,非得让江颂年见到他时戴上。
江颂年一开始是不愿意的,他在现代就很少被认成女孩子, 想来想去还是要归因于长发,可古人讲究“身体发肤, 受之父母”, 他又做不到特立独行地剪一头短发。
时间长了, 倒是能接受假胡子了。
他在铜镜前装模作样地捋了捋胡须,庆春捧场道:“美髯公。”
——还真像那么回事。
林英的儿子名叫林茂,今年七岁, 和迟晏一般大, 自来熟得很,和他爹简直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过了好些日子, 江颂年才弄明白林茂不是林英的亲生儿子, 是他初恋跟前夫生的。
要论起来, 林英的情路说得上是坎坷,好不容易跟初恋修成正果,初恋早逝, 后来试图续弦,偏偏每个都跟林茂不对付。如今终于有个能和林茂和平相处的, 又是个带把的。
上哪说理去?
江颂年不知道林英心中的苦闷,把怀中睡着的林茂交给庆春, 又去看账本。
玉临城庙小妖风大,池浅王八多,陈年乱账堆得跟屎山代码似的,看一眼就头大,难怪能让林英手底下的人钻了空子。
他正要提笔,听得林英小声嘀咕道:“倒像是生养过孩子似的。”
江颂年一顿,旋即反应过来他的意思。
他摸了摸鼻子,诚实道:“只养过,没生过。”
林英来了兴趣,搬来把椅子坐在一边:“跟你那情人一起养的?”
江颂年认真思考了一会儿,想来也算是一起养的,于是把头一点。
林英揶揄道:“哎,是你亲生的吗?”
“不是。”
“也是,若真是你的,也早该婚配了。”林英道,“那便是你那个情人的?”
江颂年大惊失色地否认:“更不可能是了!”
“什么嘛,还以为你跟我一样。”林英伸出手指,“这孩子既不是你的,也不是她的,你们从哪儿弄出的孩子。”
江颂年默了默,半晌说道:“……亲戚托孤的孩子。”
林英了然,又开始问是哪边的亲戚。
江颂年一个谎接着一个谎地胡扯,实在招架不住,开口打断道:“先不说这个了。”
他指了指桌上一叠账册:“城里的粮不够了,你打算怎么办?”
今年开年便是雨连天,河水决堤,淹了不少农田,年成不比往年,又逢朔漠攻入京城,战火不断,存粮早已耗得差不多了。
就是林英早早屯兵屯粮,如今也有些左右支绌。
他往椅子上一坐,看了一眼账册,又丢到了桌上,只说了一个字:“借。”
*
塞外的风雪比盛京还要大上许多,洋洋洒洒,铺天盖地。
江颂年缩在被窝里,打了个喷嚏。
庆春拿火钳子夹炭火,把炭盆往他床边移了移。
江颂年畏寒,古代又没有暖气,数九寒冬,完全是能冻死人的天气。
他头一回感觉冬天这么冷,门窗都关得死死的,不知从哪儿吹来的阴风,只吹得他打哆嗦,巴不得把炭盆也放到被窝里。
得亏是遇上了林英,在他的宅子里住了下来,若是靠着那几枚所剩不多的铜板度日,非得冻掉半条命不可。
庆春给江颂年添了一层被子,抬手摸了摸他的额头,说道:“公子,您可得再挺挺,要是染了风寒,那可遭罪了。”
江颂年拢了拢被子,已经有点感冒的前兆了,从前在宫里的时候倒是没什么,要是在古代生病,是真的会出人命的。
“奴才瞧着这塞外也忒冷了,您要想远离京城,不如逃到扬州去,那里暖和,老宅也在那边,万一有什么事,还能有个照应。”
江颂年伸出一只半冷不热的手,放在炭盆上挥了挥,只是那么一会儿,又赶在被子里的暖气散出去之前收了回来。
他点点头,心说也是。
屋外穿来林英骂骂咧咧的声音,江颂年抬起头,下一瞬,他的房门就被踹开,那人没好气道:“他奶奶的,一帮孙子。”
江颂年都快冻成孙子了,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林英这才意识到似的,回身带上了门。
“怎么?他们不肯借粮?”江颂年问道。
林英没说话,哼了一声,算是默认。
“卖也不肯卖?”
“那自然是肯的。”林英道,“坐地起价,一下子翻了二十倍不止。”
朔漠的粮草被一把火烧得精光,胜负显而易见,北方局势已定。迟疏此次带兵回京,便是为了处理京中朔漠的残兵。
若说粮草,大御自然是不大紧缺的。
可坏就坏在玉临城既不隶属朔漠,也不服从大御,林英这些年得罪的人不少,跑了不少地方,也只有陇平肯借粮。
“山中无老虎,猴子称霸王,在老子面前拿腔拿调的,要不是老子出兵给陇平解了围,他们就等着改朝换代吧。”
江颂年轻咳一声,也觉得他们做事不厚道。
也就是他现在只是个小小的会计,要还是太后,大手一挥就给玉临城开仓放粮了。
江颂年算了算,说道:“陇平借的粮,够城中百姓官兵吃一个月,城中的存粮够吃两个月,总共是三个月……”
林英接道:“麦子最早也得等个大半年才能熟呢。”
他忽然想到什么,眼睛一亮。
江颂年期待地看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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