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焰蔓延迅速,江颂年已经感受到后背的热意,他也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握住了手边的剑,好似有人拖住了他似的,教他转动手腕,而后快速出击。


    “我教你用匕首,再有这种情况,可以把匕首插到他喉咙里。”


    温热的血水珠般喷到江颂年面上,庆春死死抱住了迟刃举剑的手臂,没让他伤着江颂年。


    “噗通”一声,迟刃栽倒在地上,嘴唇翕动,像是临死前还在说些不甘心的话。


    江颂年如梦初醒,低头看着自己沾满鲜血的手心,久久不能平静。


    “太后娘娘,这火烧过来了,咱们也赶快离开这里吧。”


    江颂年失神地应了声,临走前又替迟刃阖上了眼。


    这边离粮帐不远,大火烧起来,天地一片灰蒙蒙的烟雾。


    江颂年用袖子捂住口鼻,这会儿什么也看不清,只能跟在庆春身后。


    没死在迟刃的刀下,死在火海里,那就有点太不值当了。


    江颂年这般想着,忽地脚下一空,惊叫一声从高处滚落。


    庆春听见声音,着急忙慌地回过身,脚下不稳,也跟着江颂年滚了下去。


    “啊啊啊啊啊!”声音比江颂年大上许多,响彻空谷。


    第76章


    赌坊内人声鼎沸, 灯影幢幢,大概是人多的缘故,一点也不显明亮。


    江颂年抬手扇了扇缭绕到面前的烟, 猫着腰绕过人群,几乎是扯着嗓子问道:“你说的这个办法奏效吗?”


    庆春凑耳过来, 听了好几遍,这才点点头,用同样的声调道:“奏效!奏效!”


    牵着了背上的伤口, 疼得他龇牙咧嘴的。


    江颂年握着手里的几个铜板,将信将疑地跟了上来。


    已是入秋, 边关的冬天既漫长又冷冽, 连着秋日也像是早早浸入了寒水中, 外面无风也冷,里边又闷得慌。


    怎么都不大舒服。


    江颂年闷头走着,忽地被人撞了一下, 撞他那人用胡语冷冷地说了什么。


    他吃痛地捂着肩膀, 转过身,只见对方蒙着面, 只露出一双眼睛, 看清楚了江颂年的模样, 语气和缓了些,换了汉语对他道:“小心看路。撞疼你了吗?”


    江颂年摇摇头,快速退到了人群里。


    他跟庆春初来乍到玉临城, 人生地不熟,还是不要轻易跟旁人结梁子为妙。


    “他是谁啊?”庆春抬头看了看。


    江颂年一把将他拉了回来:“不认识。”


    庆春“哦”了一声, 接着跟旁边的大胡子双手并用地比划,紧接着, 江颂年被他推了上来。


    他兴冲冲道:“太后……咳、公子,要下注了,买大买小?”


    他这话说得好像江颂年有透视眼一般,江颂年被他催得头大,反手押了“小”。


    骰盅打开,江颂年还没来得及看清楚骰盘里的骰子点数,庆春已经喜气洋洋地上前取铜板了。


    “再来一次!”


    ——这就是庆春说的办法。


    朔漠和大御正在激战,江时瑞远在前线,江颂年回不去陇平,只得和庆春暂时躲在玉临城。


    庆春对赌场的规则熟门熟路。


    听他说是父母早亡,净身前有段时日靠着在赌场外乞讨为生。


    后来没忍住跟着一起赌,欠了赌债,实在无法了,只得进宫当了太监。


    庆春受了伤,江颂年卖了赶路的马,处处都要用钱,没多少时日就坐吃山空了。


    从前他衣食无忧,从来没觉得银钱有多重要,如今捉襟见肘,倒是尝到了窘迫的滋味。


    一主一仆,端的是亡命天涯的架势。


    “公子您这手气真是不错。”庆春一边搂钱,百忙之中还不忘赞叹一句,“前几年打叶子牌那几回,奴才出老千都赢不了。”


    江颂年没好气道:“难怪赌坊的人嚷嚷着要砍你的手。”


    庆春来回摊了摊手掌:“这不是好好的嘛。”


    “那可不,命根子丢了。”


    庆春讪讪一笑,倒是也不觉得没了命根子会比没了一只手糟糕到哪里去。


    他们的本钱少,赢得次数再多,也没多少钱,担心一来二去招人注意,江颂年一把揪住庆春的后领,不让这个赌徒继续了。


    “差不多了,我们走吧。”


    庆春意犹未尽,还是捧着当啷作响的铜板,跟在江颂年屁股后面。


    他探头问道:“公子,您是怎么打算的,当真以后都不回去了?”


    “回哪?”


    庆春轻咳一声:“摄政王身边。”


    “你想回去啊?”江颂年反问道,“要回你自己一个人回。”


    眼下大御太后新丧,木已成舟,他回去找死呢。


    庆春连忙摇摇头:“我要是回去了,护主不力,非得被扒掉一层皮不可。”


    他讨好一笑:“奴才这条命都是您救的,您去哪,奴才就去哪。”


    庆春是个忠心的,早早猜到了江颂年男扮女装,也愣是一点没透露出来。


    好歹还有个庆春,将来有什么事,可以互相照应。


    江颂年从他手里接过钱袋,低头数了数,盘算着今后的日子。


    剩下的钱留着过冬还有些勉强。玉临城的境况和陇平城相似,之后只能在城中找个能谋生的活计,姑且对付一下。


    等战事结束,迟疏带迟晏回到京城,他才有机会联系上江时瑞。


    也不知道江时瑞再次见到他,会是个什么表情。


    正想着,江颂年忽地感觉眼前一暗,他抬起头,几个彪形大汉挡在了路口中央。


    庆春神色紧张地挽住江颂年的胳膊,江颂年不动声色地把钱袋藏到身后。


    他小心翼翼地扫视一圈,见其中一人举起手中的碗盏,重重往地上一砸。


    这一下用了十成的力气,赌坊外进来一排士兵,将里面的人围住。


    “所有人,今天一个也别想走。”说话的便是方才同江颂年撞上那人,他说着取下面罩,五官俊朗归俊朗,但匪气十足。


    吵嚷声和骰子声霎时间全部停了下来。


    *


    玉临城位于大御与朔漠之间,城中胡人汉人对半,其中还有不少其他少数民族,长久以来不受监管,野蛮生长,民风彪悍,说是土匪窝子也不为过。


    既然是“土匪”,免不了“分赃不均”,兵戈相向的时候。


    江颂年和庆春这回正好撞在枪口上。


    “真衰。”庆春挨着江颂年坐近了些,说道,“奴才听说啊,是林英跟二把手起了矛盾。朔漠为了拉拢玉临城,给了不少好处,但这钱都进了二把手的口袋,林英被蒙在鼓里,出兵增援了陇平。”


    他四下张望了一下,小声道:“朔漠那边认为玉临城出尔反尔,这阵子可劲在城外骚扰,林英一查,纸包不住火,让他给查了出来,今儿个便在赌坊堵二把手呢。”


    江颂年揽了揽庆春的脖子:“可以啊,这都能打听出来。”


    庆春不好意思地笑笑:“这在玉临城都闹得人尽皆知了,不算什么秘密,就是这个林英在玉临城着实有威望,他一出面,二把手手底下的人都倒戈了。”


    江颂年早在盛京的时候就听说过“林英”这个名字,是个刺头,多年来都不肯归降大御,但不久前又增援了陇平,让人弄不懂他的态度。


    “嘀嘀咕咕说什么呢?”不远处,一个穿着盔甲的士兵喝道。


    江颂年和庆春一齐噤了声,鹌鹑似的依偎在一起。


    士兵仍是不依不饶:“说你俩呢。”


    他一边说着,一边就要朝二人的方向走来,只是才迈出来几步,大门便被人一脚踹开,打头那人将卷了刃的刀往旁边一扔,扭了扭脖子。


    士兵当即将江颂年和庆春放到一边,迎了上去,瞬间换了副模样,热络道:“主上。”


    “赃物都抄出来了?”声音也是一样的轻佻,江颂年觉得有些耳熟。


    “是是是,还有赌坊里的金锭子银锭子,都在院子里摆着呢。”


    江颂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几只大木箱,心在滴血。


    他为数不多的铜板也被抄了。


    再这样下去真的要跟庆春去喝西北风了。


    “您来瞧瞧?”士兵小跑过去,一手举着火把,一手掀开盖子。


    那人看了也看一眼,挥手道:“行了,收着吧。”


    他脚步一转,面向被拘在院子里的众人,笑道:“得了,都是我玉临城的父老乡亲,跟他们没关系,快快把人放了吧。”


    手下们应了声,三三两两上前,解开了束缚在他们手上的绳索。


    江颂年揉了揉酸涩的手腕,腕骨被勒得一片红。


    “以后还赌吗?”那人双手抱胸,痞里痞气的,随手拽了一人,一手搭在他肩膀上,“翘班赌博,怎么样,赢了多少钱?”


    他臂弯里的壮汉把自己缩得小鸟依人,摇摇头:“不敢了主上,不敢了。”


    那人照着壮汉的小腿踹了一脚,把人踹得趔趄一下,倒是没怎么为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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