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英慢吞吞道:“实在不行,只能去抢了。”
江颂年:“……”
果然是土匪出身。
林英看出他的不赞同,吊儿郎当道:“不然怎么办?难道让全城的男女老少一起喝西北风啊?就算出钱买,他们今日翻二十倍,明日翻五十倍,再过一日翻一百倍,这如何吃得消?”
江颂年抿了抿唇:“你方才说,‘山中无老虎,猴子称霸王’,说的该不会是迟疏吧?”
林英一副“除了他还能有谁”的表情:“他在的时候,那几座城还不敢这么明目张胆地敛财。”
江颂年沉默片刻,说道:“我倒是有个办法。”
“什么办法?”
“你去取针线和绣布来。”
林英一头雾水,被江颂年催促,满腹狐疑,还是照做了。
江颂年穿着厚袄子,勉为其难地从被窝里探出身子,一手捏着绣花针,一手捏着线,手没一会儿就冻僵了,怎么都穿不进去。
“哎,还是我来吧。”林英一把抢过针线,聚精会神地穿针引线。
他舞刀弄枪惯了,做不来这精细的活路,这绣布和针线,还是他的前前前任嫌无聊,去集市上购置来打发时间的。
林英穿了半天穿不进,没什么耐心了,也不把针线还给江颂年,起身去找宅子里的嬷嬷,穿好了才拿回来。
江颂年用力地搓了搓手心,搓出点零星的暖意,循着记忆在绣棚绣图案,手法相较之前没什么长进,依旧是毫无章法。
林英瞧他跟绣棚杠上似的,颇为有趣,在旁边看了一阵,说道:“看不出来,你还会绣花。”
“……这是蝴蝶。”江颂年道。
林英摸着下巴又看了看:“的确是看不出来。”
江颂年懒得跟他解释,闷头一通乱绣。
绣好已到了傍晚,林英靠着椅背小憩,被江颂年轻轻一推,醒了过来。
他看着怀里被塞进来的东西,问道:“这是什么?”
江颂年答道:“荷包。”
他拎起荷包一角看了看,终于想起了正事:“这就是你说的办法?”
江颂年微微颔首,说道:“下回你去买粮,把这个也带去,就说是迟疏的意思,胆敢坐地起价者,必有重罚。”
林英对着光,还在观摩这个小东西:“你是故意绣得这么丑的?”
故意……
江颂年被他这句话刺得半天没缓上劲来,闷闷地“嗯”了一声。
他其实有在认真绣的。
林英把荷包一收,凑上前问他:“这个有用吗?”
“试试才知道。”
“我是说,为什么要用这个荷包?”林英认真地看了他一眼。
“迟疏那里有个类似的。”江颂年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解释道,“我之前看到过。”
林英没说话。
“城里的官员但凡见过迟疏,应该也知道他随身佩着一个这样的荷包。你就假装……假装这是信物,赌一把。”
“老看我做什么?”江颂年摸了摸自己的假胡子,避免和他对视。
林英手指勾着荷包的系带,轻轻转了转,没多问什么,只道:“那便听你的,试一试。”
*
立春一过,塞外的晴日便多了起来。
江颂年好歹熬过了冬天,没事就懒洋洋地趴在窗边晒太阳。
也是在立春之后,大御盛京光复,文武百官随驾回京。
朔漠汗王那日苏被大御的军队逼至绝境,在悬崖边自刎,翌日,朔漠正式递交了投降书,动荡了将近二十年的北方边关彻底安定了下来。
新汗王是当年的三王子杭盖。
消息传来的时候,江颂年正在剪枝,一时间没想起来杭盖是什么人。
命运这种东西当真是奇妙,老汗王机关算尽,死在了自己亲儿子手里;那日苏和吉日木图斗得两败俱伤,最后竟然是名不见经传的三王子登基即位。
历史以他意想不到的方式走上原来的轨迹,他他伸了个懒腰,心里的一颗大石头落下,整个人都神清气爽的。
林英近些日子却不是很安生,连着林茂也不大愿意搭理,林茂便整日缠着江颂年。
江颂年大概知道他在为什么烦忧——山大王当到头了。
当年大御积贫积弱,朔漠三番五次南下劫掠也无力抵抗,玉临城就是从那个时候分出去的。
如今四海已定,依着迟疏的性子,收复玉临城也只是时间问题。
江颂年宽慰道:“将在玉临城封个侯爷,也挺不错呀。”
林英在他脑袋上不轻不重地一敲:“哪有这么简单。”
江颂年抱着脑袋,“嗖”地一下坐得离他远了半截。
“城里这么多胡人,大御不会放任不管的,定然有所忌惮,将来的日子不好过。”
“怎么会?”江颂年反驳道,“难不成还能把城里的胡人全杀了?”
林英捏了捏拳:“从前他们就是这么打算的。”
“不会的。”江颂年道,“迟疏不会这么做的。”
林英抬头,轻轻扫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他不会?他虽然是半个胡人,但对朔漠也丝毫不留情,怎么就不可能仇视胡人?”
“他若是想你说的那样,朔漠内乱,也不会另辟新城让胡人进城了。”
林英仍旧固执己见:“表面功夫,知人知面不知心。”
“……你!”江颂年不跟他吵了,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屋外林茂正要来找林英,被江颂年一截胡,将人抱了起来:“我们走,别理他。”
林茂没什么立场,笑呵呵地揽着江颂年的脖子。
林英看着两人的背影,“切”了一声。
击退朔漠,江时瑞功不可没,眼下封妻荫子,风光无两。
江颂年算着日子,也是时候找个机会投奔江时瑞了,只是他还没来得及准备,玉临城先来了位不速之客。
——迟疏。
迟疏来得太过突然,江颂年睡到日上三竿,庆春才着急忙慌地来叫他。
“快,公子,快躲起来。”庆春气喘吁吁的,“林大人刚从校场回来,说是要设宴款待摄政王。”
江颂年猛然间听到“迟疏”这个名字,先愣了会儿神,旋即披上衣服就要逃跑。
林英不知道他跟迟疏的过往,若是设宴款待,必然要叫上他,到时候冤家路窄,那就糟了。
不光他要遭殃,江时瑞、江行风,还有江家一众男女老少都要遭殃。
江颂年越想越胆战心惊,做贼似的贴着墙边往后门去,一路上碰上的人纷纷朝他投来奇怪的目光。
“姜先生这是怎么了?”
“不知道啊?”
“主上方才不是在四处找他吗?快跟上啊!”
“……”
江颂年越往前跑,身后追着的人越多,宅子不大,前堂动静大了,后院也能听见。大概是心里作用,他总觉得迟疏的声音也萦绕在耳边,听得他双腿直发软。
“庆春。”江颂年道。
“哎。”庆春站直了。
江颂年拍拍他的肩,示意他蹲下,而后爬了上去。
他双手向上攀着石墙,吩咐道:“先送我上去,我再拉你上来。”
庆春连忙点头,稳着江颂年的胯,摇摇晃晃地站起身。
江颂年一边爬墙,一边还要回头让宅子里的仆从安静,忙得不可开交。
他实在顾不上旁人了,把心一横,整个人挂在了墙上。
“主上,您来了。”
“您看姜先生这是在做什么?”
“我们也拦不住他……”
林英抬头看去,也不阻拦,抱胸道:“姜松,你在做什么?”
“晚点再解释。”江颂年说着,抬手去拽庆春。
庆春一身个子也不是白长的,非但没拽动他,反倒把江颂年又拖了回去,江颂年没站稳,往前摔了个趔趄,好在被人扶住,没真的摔着。
“多谢。”江颂年道,一抬头,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迟疏轻描淡写地喊出了他的名字:“江颂年。”
第78章
“江颂年。”迟疏的声音不大, 轻到只有他们二人能听见。
江颂年被他拽着胳膊,低着头,否认道:“你认错人了。”
话音落下, 迟疏手上的力道又重了些,捏得江颂年生疼, 轻轻吸了口气。
这番僵持,明眼人已看出来不同寻常,林英上前一步, 不等他说话,他宅子里的小先生就被摄政王连拖带拽地带到别处。
迟疏:“借用一下。”
话说得倒是客气, 语气却很生硬, 带着不容置喙的意思。
江颂年从林英跟前路过, 求救也不敢,生怕再惹恼了迟疏,只得朝林英递眼神。
林英“啧”了一声, 在迟疏身后喊道:“殿下, 这位先生可帮了我大忙,不管你们之前有什么恩怨, 他现在是我玉临城的人。打狗还要看主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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