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江颂年还想解释什么,被迟疏捞着膝窝抬回了榻上。


    梅香从善如流地换了几个热乎的汤婆子,被迟疏握着贴到了江颂年尚且冰凉的脚踝,他吩咐梅香道:“内侍省已调了人手过来,回程让太后娘娘坐轿撵,别受寒了。”


    没给江颂年说话的机会。


    梅香颔首道:“是。”


    江颂年总觉得有点奇怪,但具体怪在哪儿又说不上来。只稍稍吸了口气,心道任务顺利完成了就好。


    *


    江颂年一回去就生了病,头晕乏力,卧床休息了几日。


    他没发高烧,就不肯吃药,闷头睡得天昏地暗,两耳不闻窗外事。


    朔漠的信使来的不赶巧,在京中住了几日,实在抹不开面子再叫人等着了,江颂年忍着苦意临时喝了一碗猛药,第二天头重脚轻地起来上朝接待。


    朔漠立储的事没个定论,老汗王有意将五公主娜仁送过来和亲,遣信使快马加鞭来京,以表降意。


    娜仁不愿和亲,在大都闹得不可开交,消息被汗王封锁得严,好歹没传到大御来。


    不论三位王子哪个当上了可汗,娜仁的日子都不会太难过,一朝背井离乡来到陌生的国度,和亲对象还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凶神,正常人都要晕过去几回了。


    朔漠不了解盛京的情况,信使公事公办地说着议和事宜,谈到和亲,旁人眼观鼻鼻观心,无一人敢吱声。


    常言道:不知者无罪。


    迟疏再怎么张狂,也不会在朔漠的事情上犯浑,把信使拉出去当菜切了。


    他阴沉沉地听着,不着一词。江颂年不由得幸灾乐祸,唇角还没来得及扬起弧度,被迟疏轻飘飘地看了一眼,面色也跟沉重了下来。


    是该严肃点。


    “边界需得重新划定,玉临城以北一百公里乃是我大御的国界,朔漠鸠占鹊巢多年,也该腾个位置,让一让了。”迟疏语气淡淡,平白透出凛冽桀骜的气势,朝堂下的信使微微低下头,不敢与之对视。


    信使躬身道:“是……此时还得从长计议。双方伤俘安置、战场打扫还要几个月的光景,汗王的意思是,待到来年开春,再好生与大御定下条款。”


    “本王听说汗王重病在床,”迟疏刺道,“活的到来年春吗?”


    此言一出,朝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愣是一声不吭。


    江颂年抿了抿唇,想到年初在穆王府时,贺管家同他说的迟疏生母之事。


    宸妃是被她的哥哥,也就是如今的汗王逼着和亲的,即使后来大御衰落,朔漠日渐强大,宸妃的处境也没有因此好上多少。


    想来这兄妹俩没什么深厚的感情,迟疏少年起征战沙场,打的就是朔漠,他那舅舅没少在他身上吃苦头。


    信使被迟疏这句话弄得下不来台,小心觑了迟疏一眼,好半晌才做出个笑脸,说道:“若是能议和,大御朔漠两地百姓安居乐业,汗王心情舒畅,说不定上天眷顾,来年春天,能让他亲自送娜仁公主出嫁。”


    江颂年默默地想:是送人出嫁,还是把人五花大绑送上路,还真不好说。


    迟疏手臂搁在扶手上,拇指上的玉扳指轻轻扣在紫檀木上,发出轻微的响声。


    过了片刻,他道:“不必。”


    信使连连称“是”:“我们大汗只送公主出关。”


    “我是说,不必送公主和亲。”


    江颂年轻轻舒了口气。


    对,就是这样安安稳稳地朝着历史既定的轨道往前走。


    信使:“……”


    他差点怀疑自己听错了。


    大御和朔漠近百年来纷争不断,不是朔漠送公主到大御和亲,就是大御送宗室女到朔漠和亲,还没听说过哪边眼巴巴地投降臣服,另一边拒绝和亲的。


    大御朝内的宗室被迟疏搅了个天翻地覆,别说适龄的宗室女了,连个活人都没有。


    这令人闻风丧胆的摄政王二十六七了,还没有娶妻,想他功高至伟,定是要娶一位身份尊贵的贵女。


    谁知他连朔漠的公主都看不上!


    难不成眼高于顶,若没有个天仙般的人物做配,宁愿打一辈子光棍?


    信使抬手擦了擦额头,这个时节压根不可能出汗。


    他迟疑问道:“……为何?”


    不光信使,其他朝臣也抬了抬眉,静静等着迟疏的说辞。


    “有人不让。”


    此言一出,朝中登时传来细细的吸气声。


    迟疏风轻云淡地说出这句话,似乎并没有因为自己这个摄政王,被人不允许做某件事感到颜面受损,倒是把其他人吓得不轻。


    他这人命中带煞,人挡杀人,佛挡杀佛,谁敢不让啊?


    信使也不知该说什么了,迟疏狂傲至极,和汗王还互相不待见,说“没看上”或是“不想”,他回去倒是有个理由跟汗王交代。


    “有人不让”,这让他怎么说?


    江颂年给迟疏递眼神都快冒出火来了,那人愣是置若罔闻。


    他兀自出了一身热汗,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作者有话说:


    迟疏:(自顾自贴上“妻管严”标签)


    小年:我求求你……


    第64章


    大殿空旷冷寂, 堂上堂下众人各怀心思,无一人出声。


    江颂年喉咙有些发痒,咽了咽口水, 生生压下了咳嗽的冲动。


    朔漠草原辽阔,那里的人也豪放, 饶是信使,性子也耿直些。


    他顿了顿,问道:“还请殿下明示, 可是已有婚约在身?”


    “没有。”


    信使纳罕道:“既无婚约在身,何人胆敢不让您娶我们娜仁公主?”


    大御皇权旁落于摄政王之手, 便是远在朔漠, 也都知道摄政王迟疏一手遮天, 皇上和太后都要看他的脸色。


    他抬眼,皇位上的幼帝懵懵懂懂,纱帘后的太后虽看不清模样, 这一身的气质也不像个威严的主儿。


    这话问得直白, 就差明着说太后和幼帝镇不住摄政王了,引得朝臣纷纷看向他。


    迟疏似笑非笑, 冷不丁道:“太后娘娘。”


    信使:“……”


    江颂年再也忍不住咳嗽一声, 不知搭到了哪根神经, 一咳嗽就停不下来。


    旁边的宫人连忙上前递上热水,也没能止住咳嗽,只得先扶他去偏殿。


    信使还想说些什么, 被这插曲岔开,迟疏也跟着离开了大殿。


    便是不想再谈和亲的意思。


    信使摸摸鼻子, 听得身边的大御官员道:“莫日根大人初来乍到,对京城的情况不了解, 也是情有可原。”


    “京城的情况?”莫日根眉头微皱。


    他此次前来是为了谈和,大御近些年来的国策早已摸得一清二楚,怎的还算不够了解?


    “朝堂之上,休得胡言。”江行风打断道。


    这话倒不是说与莫日根的。


    方才同他搭话的官员笑意一敛,道了声“是”。


    他本也没想同莫日根当真说道什么——迟疏不斩来使,可他只有一颗脑袋,不小心说错什么,岂不是得不偿失。


    江行风朝莫日根一作揖:“年轻人出口无状,莫日根大人莫要放在心上。”


    他话都这么说了,莫日根也不好再问什么,回了个礼,朝殿外走去。


    *


    偏殿内,宫人们退了下去。


    殿内的空间不算大,放了好几个炭盆,暖烘烘的一片。


    江颂年的咳嗽止住了些,抱着汤婆子坐在软椅上,等太医来把平安脉。


    “没用过药?”迟疏开口问道。


    “喝过了。”江颂年闷闷道。


    “我是说之前。”


    江颂年:“……”


    见他不答,迟疏转过头,看向迟晏。


    迟晏摇摇脑袋,诚实道:“没有。”


    “你问他做什么?”江颂年和迟晏坐得有些距离,若不是怕过了病气给他,定要把人抱过来,不让他们俩对上。


    他小声嘟囔:“不是你说喝了姜枣汤就好了嘛……”


    迟疏揉揉眉心,颇有耐心地解释道:“姜枣汤只能预防,你既已染了风寒发热,便该吃药了。”


    道理江颂年都明白,可错就错在那碗姜枣汤是迟疏端来的,他想耍无赖,又委实没什么由头,只轻轻哼了一声。


    “生病消磨身子,几日不见,太后娘娘清瘦了不少,生病的滋味不好受吧?”迟疏这话问得有几分隔岸观火的意味。


    不等江颂年发作,他反客为主道:“该是那碗姜枣汤的不是,让太后娘娘受了苦头。”


    “对。”江颂年接道。


    “可若论起来,最该论罪的还是那天抬轿的太监。”迟疏缓缓道,“好像叫于甘。”


    江颂年蓦地一惊:“你把他怎么了?”


    他给人钱财、让人告假是随手之举,甚至不知道那人叫什么,迟疏怎么会知道?


    迟疏抬眸看向他,目光深深,待到江颂年唇上的血色都有些淡了,他才道:“你怕我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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