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颂年心里发麻,自己真是跟他待久了,差点忘了迟疏不是善茬。
他轻咳一声,急中生智,反问道:“你不会这么做的,对吧?”
“我是想这么做。”迟疏不吃他这一套。
“你……”
“不光于甘,太后娘娘宫里先前害得你落水的庆春,我也想这么做。”
一提到庆春,江颂年便不那么紧张了,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迟疏这是故意吓他。
封建王朝的人命没那么贵重,下人仆役更是如此,江颂年什么都没做,稀里糊涂就博了个“宽以待下”的好名声。
庆春既然还好端端地在他慈宁宫当差,迟疏应该没对抬轿的小太监怎么样。
江颂年微微垂首,自认没做错什么,却也不好跟迟疏呛声。
再怎么样,迟疏也是因为关心他才这么说。
“我知道了,我好好吃药还不行嘛……”江颂年软声道,“摄政王高抬贵手,放过那个小太监吧,好不好?不然我白挨冻了。”
他一服软,迟疏就不看他,转着手中的扳指。
迟晏也跟着替庆春求饶:“也放过庆春吧,不然他的恭桶都白刷了。”
江颂年被迟晏逗得笑出声来,不笑不要紧,一笑又要咳嗽。
迟疏起身在他肩上搭了条毯子:“别说话了,声音都是沙的。”
“哦。”江颂年应了声,已心照不宣于甘没出事,只是有些好奇,问道,“你怎么知道他叫于甘?”
迟疏道:“我让顾敏查了一下他哥哥摔死的原因。”
“是什么原因?”
“他是京城人,哥哥在城中做工匠,做活时失足掉了下来。”迟疏轻声道,“但这是小半年前发生的事故。”
江颂年倏地抬起头:“小半年前?可那时他对我说,他哥哥是‘昨日’摔死的。”
“整件事便有意思在这里。”迟疏道,“工匠意外身亡,按照我大御律法,应当由作头赔偿抚恤金,若非顾敏去查,我竟不知天子脚下还有反诬死者家属‘刁讼’,将人送至大牢的先例。”
江颂年抿了抿唇。
听迟疏的意思,这“作头”像是现代的包工头。
于甘在宫中当差,用脚趾头想也知道他哥哥的死讯是被压了下来。
作头必然没有这么大的权力,那便是……
“于甘人呢?他的家人还好吗?之后你打算怎么处理?”
江颂年问的问题多,迟疏一件件回答。
“我命他协助官署提案重审,他的老母和侄女还活着。大御朝堂混乱已久,律法形同虚设,若要根治这种情况,还需从律法入手。”他说着,朝江颂年一笑,“重开科举,便是为了这个。”
江颂年点点头,不由得心潮澎湃起来,心脏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你真是个好人。”他由衷道。
迟疏没接话,要从江颂年的语气里听出真话假话很容易,他不是个擅长遮掩心事的人,喜欢便是喜欢,讨厌便是讨厌。
夸起人来,一双杏眸亮晶晶的,像是全身心都依赖着他。
迟疏勉强收回目光,神色平静地将茶盏的里茶水一饮而尽。
*
大御和朔漠的纠葛颇深——说直白些就是积怨已久,边境的事宜毛线一样纠缠不清,前前后后商讨了近一个月,才将各项条款谈拢。
朔漠主动谈和,姿态本就放得低些,又有三年前入关攻破京城的旧恨,几位信使就差把脸皮子给人当鞋垫子了,在鸿胪寺受了不少冷待。
好在大御提出的要求不算太过分,基本都在朔漠的接受范围内,不必来回请示老汗,只等着来年开春,双方撤兵。
临近年关,天气越发冷了,江颂年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才下轿,快步疾走到暖阁。
他上回老老实实地喝了一段时间的药,身子是好全了,但也苦怕了,在保暖这事上不敢懈怠。
宫人们连忙迎上前,替他脱下沾了雪点的大氅。另有宫人端着铜盆上前为他净手,水温温热热,方才那几步路,还没来得及成势的冷意也就烟消云散了。
迟晏已在暖阁坐着了,见到江颂年,挪了挪位置,要坐在他身边。
北方的事情已经谈妥,朔漠来的信使不日要返程,朝廷自然没有热情到还有留人过春节,于是便在九霄殿设下饯宴,意思一下。
江颂年牵着迟晏入座,朝臣和信使早早落座,见到二人进来,起身齐道:“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太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迟疏也在其中。
想来是有外臣在场,竟是罕见地将礼数做周全了。
“众爱卿请起。”江颂年道,视线不自在地略过了迟疏。
宴席开始,为着照顾朔漠的使臣,菜色多了不少奶制品和牛羊肉。
“怎么不见莫日根大人?”江行风扫了一圈,问道。
一个朔漠打扮的男子道:“莫日根大人路上有事耽搁了,晚些时候到。”
江行风捋了捋胡子,又同在座的朔漠信使说了会儿话,殿外闹了一阵,几人循声看去,莫日根正被龙鳞卫搜身。
往日觐见也搜身,朝堂森严,搜身便搜身,莫日根习惯了。
只是没想到这饯宴竟然比上朝还正式些,几乎要里三层外三层将人剥了。
“好兄弟,够了吧?这大冷天的,人都要冻成冰棍了。”莫日根擤了擤鼻子。
龙鳞卫不理他,刀鞘戳了戳他的手臂:“袖子挽上去。”
莫日根脾气再好,这会儿也有了怨言,碍着自己身在大御,又忍了下来,说道:“每个人进殿都要这么检查吗?”
龙鳞卫道:“不,朔漠的信使要检查。”
鸿胪寺那些人傲归傲,毕竟是在朝中为官的,顶多也是无视,偶尔阴阳怪气几句,他们也听不大明白。
莫日根被他的坦率惊得说不出话来,好半晌才缓过来,也跟着坦率起来:“凭、凭什么光检查我们?”
龙鳞卫尽职尽责地弯腰抖了抖他脱下的外袍,说道:“还不是因为陛下登基那年的生辰宴,你们朔漠派细作过来行刺?”
“有这种事?”
莫日根还真不知道。
龙鳞卫皱眉,没好气道:“你们的二王子那什么苏的,勾结靖王,得亏陛下福大命大。”
“空口无凭,你可不要乱说啊好兄弟。”
龙鳞卫“啧”了一声,押着他转身,没打算跟他扯什么“证据”,只手上的力道更重了。
“摄政王护驾受伤,太后娘娘衣不解带悉心照料才无碍。你要谢就谢我们殿下宽宏大量,没追究此事,要不然啊,非得让你们那什么苏的负荆请罪,一路跪到京城不可。”
龙鳞卫说得像真的似的,莫日根也不禁思考起来。
二王子那日苏出身不好,但很有野心,在这几个兄弟中能力最是出众。大御的靖王前阵子叛逃至池州,他也有所耳闻。
年初那日苏纠集剩下的军队,举兵攻打江时瑞的营地,结果吃了有史以来最大的败仗,据说是二王子听从了幕僚的话才这么做,也有人说是从大御叛逃的靖王带来了假消息。
那日苏同池州来往密切,老汗王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难道真如龙鳞卫所说,在这之前,他还想要刺杀大御的幼帝?
莫日根心不在焉,被人从后背一推,龙鳞卫道:“进去吧。”
他在殿外将衣物穿戴整齐,在外面待久了,被殿内的暖风一吹,倏地打了个寒战。
“车夫是新来的,不识路,在宫外绕了一大圈,外臣来迟,自罚三杯。”莫日根说着,随手拿起桌上的酒樽。
这酒有朔漠烈酒的味道,三杯下肚,身子也暖和了起来。
江颂年抬了抬手,笑道:“无妨,莫日根大人快落座吧。”
莫日根落座到同僚身边,同众人寒暄,小声问了一圈那日苏派人行刺的事,皆没听说过。
这也难怪,他们效忠老汗王,三位王子政见不一,自是没什么交集。
眼下老汗王病重,前线节节败退倒也不说了,毕竟来年春双方就要撤军。只是不知道将来朔漠何去何从。
莫日根叹了口气,抬头见大御的太后抱着幼帝,时不时喂他一口,摄政王坐在一旁,没怎么动筷子,只是安静地看着二人。
烛火融融,烟雾袅袅,莫名升出一派祥和宁静的气氛来。
这是他头一回看见太后的正脸,先前隔着纱帘,总朦朦胧胧的。
太后模样生得是真好看,玉人似的,似乎很受上天眷顾,五官每一处都像是精雕细琢过,平白沾点仙气。然而一笑,眉眼的温柔便盈了出来,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清冷仙,叫人恍然眼前的是个大活人。
难怪摄政王宁愿不娶妻,也要同太后纠缠不清。
莫日根年轻时,机缘巧合之前见过少年时的承天皇帝,中规中矩,不能让人一眼惊艳,但绝对算得上是俊朗。
单看外貌,还是摄政王跟太后更般配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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