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颂年扯出一个笑容来。
梅香弯下腰:“咦?你怎么了?”
江颂年摇了摇团扇, 遮住半边脸:“我也欣慰。”
梅香收拾了桌面,又去调整纱帘,心里正高兴,碎碎念似的展望起未来:“依我看呀,再过上几年,陛下到了亲政的年纪,肯定要出息得多。”
——比他那些爸爸爷爷出息得多。
梅香说话有把门,不敢随意说出口。
“定然是位流芳百世的明君。”
江颂年点点头。
确实是这样,历史书上学过。
梅香回过身,朝江颂年一笑:“陛下流芳百世,我们太后娘娘也千古留名。”
江颂年往藤椅上一趟,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嗯,留名了。”
他幼年时体弱归体弱,调皮起来一点也不收敛,大大小小的错事做过一大堆,都没有这个篓子捅得大。
他在心底干笑两声——千古留名不假,至于留的什么名,那就不好深究了。
*
去年迟晏的生辰,迟疏送了他一把小弓,后来不小心折断过,迟疏又补送了一回。
迟晏爱惜宝贝得紧,就是迟疏教他挽弓射箭,也不肯把弓交到他手上。
江颂年如今是他不鸡娃,娃自己鸡自己,文武两手抓,学得都不错。
想想人跟人之间就是天差地别,就算他是迟晏的舅舅,迟晏也一点没拣着他。
他对此十分心安理得:清北保送生有清北保送生的活法,废物点心也有废物点心的活法。
迟晏射中靶心,江颂年就像体考场外给小孩加油助威的家长,上前用湿毛巾给他擦汗。
“手都红了,疼不疼?”
迟晏亲昵地挽着江颂年的胳膊,说道:“有点儿。”
“一会儿日头烈起来,先歇会儿,晚点再练吧。”
迟晏“嗯”了一声,随江颂年一起歇凉。
江颂年取下迟晏身上的护具,将他拇指上的小韘放到一边,轻轻揉他发红的手。
“母后,我什么时候能学剑术?”迟晏另一只手比划了一下,“就是这么长的那种剑。”
江颂年好笑道:“你比剑都高不了多少,再过几年吧。”
迟晏挪近了些:“那像这么短的刀呢?就是上回皇叔教你用的那种。”
“那个叫匕首。”江颂年说道,“你要是想学,母后让人雕个木匕首。”
迟晏用力把头一点,朝他一笑。
迟疏说要教江颂年用匕首,当真教过他几招,只不过江颂年嫌累,学了一两次就不肯学了。
宸妃的匕首好是好,放在他这里有些大材小用。
用过午膳后,庆春带迟晏回房午休。
江颂年在榻上眯了一会儿,一不留神就睡得天昏地暗,听到耳畔的动静,睁开眼才看见他的桌前坐了一人。
“醒了?”迟疏道。
江颂年打了个哈欠:“你怎么过来了?”
尹初墨回京后,他有一段时间没见到迟疏了。
“手头的事刚忙完。”迟疏道,“你这边剩下的折子,我批完了。”
江颂年零星一点起床气,在他说完这句后也烟消云散了。
就好像学生时代有人跟他说帮他把作业全写完了一样。
他喜怒全部形于色,迟疏见他乐不可支的模样,也不自觉勾了勾唇。
“尹大人明天回来,再过三日是陛下的生辰宴,可以赶上。”
江颂年盘腿坐着:“他跟人吵完架了?”
迟疏淡淡一点头。
“谁吵赢了?”
“你明日亲自问他就是。”
“为什么不能你直接告诉我?”
迟疏:“除非见血,动嘴皮子的事,在朝堂上分不出个输赢。”
江颂年换了个问法:“那尹大人现在是开心多一点,还是生气多一点?”
迟疏思考片刻,选了后者。
江颂年“哦”了一声。
看来是吵输了。
得亏是尹初墨,如果换成迟疏千里迢迢跑回皇城,那估计是去大开杀戒的。
屋外传来箭矢落到靶上的声音,江颂年后窗外是迟晏练习射箭的场地。
日光斜了些,他这一觉睡得不短。
扇门被轻轻推开,梅香手持托盘,轻声进来添茶。
摄政王同太后议事时,除了几个贴身的宫人,旁人是进不来的,所以门常常闭着。
江颂年这会儿才听到阿大阿二的声音,听着应是在谈论迟晏的箭术。
他心不在焉地看梅香添好茶,在她退下时,出声说道:“门就开着吧。”
梅香微微一顿,回道:“是。”
江颂年理了理自己的衣角,对迟疏道:“我喜欢吹自然风。”
迟疏没接话。
也不知道对他这番说辞信了多少。
江颂年转移话题:“之前拐走阿大阿二的人找到了吗?”
“找到了。”迟疏简短道,不等江颂年开口问,说道,“回京了再一起处理。”
他这话说的像是光治一个人的罪还不够,还有一箩筐的人等着他削。
江颂年抿了抿唇,话到嘴边,被他吞回了肚子里。
迟疏抬眸:“太后娘娘想说什么?”
江颂年尽量把话说得和缓:“在想来年春闱之前,朝廷里的人够不够用。”
虽说这些年依靠地方举荐选拔官员,大御上上下下宛如一片死水,但迟疏这一波接着一波治罪罢官,一副要把水都抽干的架势,别提活水了,死水都要没了。
“先处置一批,人手够了,再处置下一批。”
江颂年:“……”
好一个卸磨杀驴。
心肠好坏。
他不禁有些担忧江行风,他这便宜爹有一帮不成器的学生,有站错队的前科,就连伙同迟刃让江颂年从平阳宫将迟晏送出宫来,也有他的份。
——不管哪一条都够江行风喝一壶了。
如今还担着宰相的名头,不知道有没有被迟疏列入裁员名单里。
迟疏端起茶盏,拨了拨茶叶,说道:“江时瑞戍边有功,待北方战事平定,除去封侯拜相,再赐他一道丹书铁券,太后娘娘意下如何?”
“什么单数铁圈双数铁圈?”
迟疏好脾气地解释道:“免死金牌。”
江颂年“哦”了一声。
早这么说不就好了?非得用那么文气的词。
“丹……免死金牌,可传子孙后代,可在三族之内相赠。”
江颂年眼睛一亮。
他是半道穿越过来的,到现在为止,和江时瑞相处的时间也不长,大概是因缘际会,原主又是江时瑞的亲弟弟,江颂年对他也有种莫名的亲近感,好像他真是自己亲哥哥一般。
若是江行风出什么事,依着江时瑞的性子,绝对会拿出免死金牌保下他的。
迟疏的目光落在江颂年身上,似是在等他的意见。
江颂年轻咳一声:“好啊……那就按你说的办。”
“有了免死金牌,太后娘娘就放心了?”
江颂年眉眼弯弯:“放心了。”
“不担心了?”
江颂年点点头:“不担心……”他骤然抬起头,狡辩道,“我有什么可担心的?”
迟疏垂眼一笑,也不多说。
江颂年轻哼一声,最讨厌自己的想法被那人一览无遗的感觉。
*
迟晏的生辰在立秋前几天,溽暑依旧,栖云行宫依山傍水,被宫人们装点一番,显出一派歌舞升平的景象。
江颂年一大早就起来了,生辰宴当天的礼仪没比在宫中设宴精简多少,群臣送上贺表时他差点睡过去,还是迟晏轻声喊了他几声,他才清醒过来。
好在大事有迟疏操持,他也就走个过场,挨到晚宴,也就轻松了下来。
夏日昼长夜短,大殿内的点满了灯盏,亮堂堂的,几乎有些晃眼。
江颂年和迟晏居于主座,现下场合不那么严肃,迟晏一个劲儿地往他怀里钻。
江颂年把人抱到自己腿上,问道:“饿不饿?”
迟晏摇摇头:“方才吃了些东西,还不饿。”
“腿酸不酸?要不要母后给你揉揉?”
迟晏一笑,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撒娇道:“母后抱着我就好了。”
江颂年拿他没办法,由着他乱蹭,颇像话本里那种把孩子溺爱成二世祖的“慈母”形象。
“陛下若是累了,让宫人带下去歇息便是。”
江颂年转过头,迟疏随意坐着,是在对他说话。
“我不去。”迟晏皱了皱鼻子,不情不愿的。
江颂年轻笑一声,拍了拍他的后背:“不去就不去。”
迟晏这才满意,乖乖坐在他怀中。
正式场合太后是要戴凤冠的,头发也要束着,迟晏玩不了他的头发,掰他的手指玩。
江颂年早发现迟疏爱跟迟晏较劲了,或许是这种场景在他看来格外惹眼,也可能是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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