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好像天生无悲无喜,在战场上淬炼出杀伐果断的阴鸷气质,总让人想不起来他是个凡胎血肉的人。


    顾敏头一回意识到这点,是在花朝节的那晚,迟疏一遍又一遍地问他江颂年在哪,为什么不在他的身边。


    第二次便是冲上去从水中救人。


    说来也巧,总和江颂年有关。


    就好像他家殿下跟江颂年待在一块儿,那副心肝脾肺肾才化了冻,无师自通地有了人的感情。


    顾敏对此心生欣慰,顾不上纠结江颂年的身份是真是假,性别是男是女。


    只要他家殿下喜欢,那便是处处都合适的。


    夏季的阳光刺眼,顾敏眼力好,没怎么受到干扰,只见迎面走来一位青色布衫的老者,一个劲儿地往前埋头走路,顾敏伸手一拦,二人才没撞上。


    “顾将军。”那人朝他作了揖。


    顾敏也客气道:“尹大人。”


    文臣嘴皮子厉害,尹初墨这软硬不吃的老古董更是一流,顾敏察觉到他今日心情不大好,怕也被夹枪带炮地围攻一顿。


    “我要见摄政王。”尹初墨道,“请摄政王准许老臣回京。”


    “京中发生什么事了?”


    尹初墨哼了一声,语气忿忿:“京中那帮吃干饭的宵小鼠辈,上书弹劾我,说我、说我品行不端,故意讨好太后娘娘,想要平步青云、仕途亨通。”


    顾敏派人传报,一面对尹初墨道:“尹大人稍安勿躁。”


    尹初墨年过花甲,脾气却没随着年龄的增长好上多少,顾敏见识过他在朝堂上舌战群儒,大抵今日前来,是要专程回去骂街的。


    尹初墨指了指自己,十分冤枉:“我都六十多了,平步青云做什么?还要那仕途有什么用?”


    “再者说,太后娘娘也是无妄之灾,不能就这么算了,让人搬弄是非。”


    顾敏还想说什么,倏然听到身后竹帘掀起的声音,二人回头望去,迟疏立在高处,问道:“他们是怎么说你讨好太后娘娘的?”


    *


    “阿大阿二说,师傅今天吃了炮仗。”迟晏放了课,坐在江颂年怀里把玩他的头发。


    江颂年早先就看见尹初墨火气冲天的,还以为是他们三人又惹师傅生气了。


    后来尹初墨单独找到他,说明了缘由,要告几天假,请他恩准。


    要不说江颂年是颗软柿子呢,尹初墨说得义愤填膺,他在一旁安抚,好像跟他没关系似的。


    这段时间免了朝会,随行人员是迟疏钦点的,江颂年见尹初墨稍微缓和下来,于是让他去找迟疏。


    这会儿该是在迟疏的青栾居。


    “母后,炮仗好吃吗?我没吃过。”迟晏问道。


    梅香闻言,噗嗤一笑。


    “炮仗可不能吃。”江颂年捏了捏他的脸颊,从瓷盘上取了颗蜜渍梅子喂他,“晏儿吃这个,这个甜。”


    梅子不大,迟晏脸太小,吃的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说:“师虎他能在我生辰之前港回来吗?”


    再过一段时间是迟晏的生辰,今年的生辰宴在栖云行宫,已经安排下去,上上下下开始打点起来了。


    尹初墨虽然平日里授课疾言厉色,但迟晏还是敬重这个老师的。


    在他看来,生辰宴便是要大家都在才好。


    江颂年也摸不准,只好道:“晏儿若是想让师傅一起参加生辰宴,母后跟他说一声,好不好呀?”


    迟晏把头一点,撒娇道:“母后最好了。”


    去年迟晏的生辰宴上,迟刃勾结朔漠安插了刺客,江颂年到现在还有些心有余悸,但这件事似乎没有给迟晏留下什么心理阴影,大抵是小孩的天性。


    江颂年想,健忘点也好。


    于是伸手揉了揉迟晏毛茸茸的脑袋。


    夏日的下午昏昏沉沉,迟晏往江颂年身上一躺,打了个哈欠,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怀里的小孩安静下来,江颂年使坏,卷着发梢扫了扫他的鼻头,后者还没睡熟,拿手搓了搓发痒的鼻子。


    也许是那痒意阴魂不散,迟晏干脆埋头,在江颂年胸口蹭了蹭,换了个方向继续谁。


    迟晏软乎乎热烘烘的,江颂年像抱玩偶似的抱着他,也不嫌热,低头细细地看迟晏的睡颜。


    江颂年穿越过来,既没见过江嫣,也没见过先帝,听梅香说,迟晏像江嫣更多一点。


    眉骨秀气,浓眉大眼的,长大肯定是个大帅哥。


    史书上也的确是这么记载的,不过江颂年见过流传于后世的画像,想来还是本尊更好看些。


    庆春这几日勤快得很,明兴居的地砖都被他擦得锃光瓦亮,映衬着外面摇曳的树影。梅香在一旁轻轻打扇,江颂年听到迟晏咕哝一声,拢了拢耳后的头发,柔声问道:“晏儿说什么?”


    迟晏迷迷糊糊地伸手揽住江颂年的脖子,嘟囔道:“我说……母后最好了……”


    是句梦话。


    尹初墨是当天下午回的盛京。


    江颂年依着迟晏,派人传了话,让他在迟晏的生辰宴之前回来。


    尹初墨连声应下,听人说他走得匆忙,只带了个小包袱,快马加鞭地赶往京城和政敌互撕,不知道是气不过还是想速战速决。


    这几日尹初墨不在,阿大阿二带着迟晏简直要翻天,一众宫人在烈日下一窝蜂地跑过来,一窝蜂地跑过去,场景很是壮观。


    江颂年悠哉悠哉地坐在檐下喝凉茶,这才后知后觉尹初墨的威慑力。


    ——他一个人就能镇住三个混世魔王。


    疯玩了一下午,迟晏领着阿大阿二回了明兴居。


    宫人们一边为他们洗漱擦汗,一边备着凉饮,又是一阵忙活。


    江颂年笑着问道:“去哪儿玩了?一个个满头大汗的。”


    “去了湖心岛!”


    “那里有这么大——一片的荷叶。”


    “不对,比这大多了!”


    三人吵吵嚷嚷地盘点,许久才过了劲头。


    迟晏换了身衣服,起身便去书房。


    阿大叫住他:“陛下,你去书房做什么?”


    迟晏道:“师傅布置了课后作业,我得去看书了。”


    江颂年和梅香对视一眼,两人都被迟晏的勤快惊到了。


    “把书拿过来一起看嘛。”阿二笑眯眯的。


    迟晏被他们二人这样一说,答应下来,过了一会儿,从书房拿了本《楚辞》出来。


    屋檐下垂着纱帐,太阳光透过纱帐,显得柔和起来。


    阿大阿二顽皮归顽皮,毕竟有个严厉的爷爷,读过的书不少,当起了小老师,给迟晏答疑解惑。


    “这句话的意思就是,嗯……河伯肖想宓妃。”阿大弯腰,看着书里的字句说道。


    迟晏似懂非懂:“肖想是什么意思?”


    “就是对她很坏的意思。”阿二很快地说了出来,表情一下子严肃起来,像是害怕什么。


    江颂年被阿二凝重地看了一眼,既新奇她也有害怕的时候,又有些弄不明白她在担忧什么。


    他只是坐在这里纳凉,很吓人吗?


    阿大连忙拽着妹妹的袖子,将人拉了过来:“不准胡说。”


    阿二不自在道:“我错了嘛。”


    兄妹俩声音压得低,在说小话,江颂年隔的稍远,没听清楚。


    他的直觉大部分时候还算敏锐,电光石火间,莫名就想到了先前迟晏闯祸,压断了慈宁宫的大门,后来过来找他,跟他说的那番话。


    迟晏说:阿大阿二在宫外就听说了迟疏和江颂年的事,迟疏对江颂年很坏。


    在这之前,江颂年以为的“很坏”,是指他在宫中要仰迟疏鼻息。


    合着是那个意思啊?


    第58章


    江颂年被自己偶然间得出的结论雷得外焦里嫩, 想要解释,硬生生又忍了下来。


    一来,阿大阿二并没有明说, 他要是表现出来,那才是心里有鬼;再者, 他和迟疏之间的流言蜚语都传到本尊跟前里来了,用脚趾头想也知道民间泛滥成什么样,要怪也怪不着阿大阿二。


    经过方才的插曲, 阿大阿二也不贫嘴了,细致地给迟晏当起了伴读。


    到了要做注解的时候, 手边没有笔, 只好从檐下转战到书房, 几个宫人忙张罗着整理案台。


    “母后,我们先去书房啦。”迟晏将书一合,凑上前对江颂年道。


    江颂年应了声, 阿大阿二随即道:“草民告退。”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 似乎带着如释重负的意味。


    看着三人小小的背影,江颂年心情有些复杂。


    迟晏年纪小, 不懂这种事, 要是再大些, 看重名声了,江颂年和迟疏还牵扯不清,指不定要怎么跟他皇叔闹。


    他这会儿觉得早点领盒饭也不是什么坏事了。


    早死早超生。


    梅香上前收拾桌上的茶水点心, 挡住了江颂年的视线,笑道:“还以为尹大人不在, 陛下这几天不会看书呢,尹大人回来肯定很欣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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