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而言之,那道目光如有实质,在江颂年用余光瞥见之后,想忽视都忽视不了。
他有种如芒在背的感觉,抓起手边的杯子喝了一口,被呛得不轻,才意识到杯子里装的是酒。
江颂年不胜酒力,脸颊火辣辣地发烫。
迟晏从他身上跳下来,小心翼翼问道:“母后,你怎么了?”
“没事,咳咳……”江颂年一只手抱着迟晏,另一只手在空中扇了扇,好像这般能解了口中的辛辣似的。
“喝这个,解辣。”迟疏道。
江颂年不知他已经站在自己身后了,转身的动作幅度太大,将他手中的牛乳打翻了些,洒了迟疏一身。
迟疏也不生气,喂他喝了剩下的牛乳。
江颂年好受了些,对迟疏道:“对不住。”
“无妨。”
迟晏生辰当天,礼仪繁多,要着礼服。
江颂年还想说些什么,抬头就见宫人们给迟疏擦拭礼服,迟疏蔽膝一侧,露出来一只做工粗制滥造的荷包。
他吸了一口气,歉意一下子消失得一干而尽。
江颂年想,这事要追究起来,还得怪迟疏。
谁让迟疏一直看他?不看他,他就不会错把烈酒当白水,也不会把牛奶泼到迟疏身上。
迟疏看出江颂年神色变化,自然也猜到了缘由。
他似是刻意地拨弄了一下那枚荷包,而后施施然对江颂年作了一揖:“太后娘娘,臣先告退。”
江颂年巴不得他赶紧走,挥了挥手:“下去吧。”
不知道是不是喝了酒,后半场宴席酒劲上来了,江颂年感觉昏昏沉沉的。
迟晏大概是累到了,周遭一片吵闹,他也能在江颂年怀中安然睡下。
江颂年抱着迟晏提前离席,吩咐宫人们伺候迟晏歇下,自己到凉亭吹吹风。
他身上的礼服早在偏殿就换了下来,身上没那么多配饰,人轻巧了许多。
凉亭两边泊了几艘小莲舟,平日里宫女们划船采莲用的,如今系上了船缆,随着晚风轻轻荡。
风有些大了,梅香给江颂年搭上一件薄披风:“太后娘娘,我们回去吧,待会儿天就黑了。”
“再多待一会儿。”江颂年瓮声瓮气的,站起身便往岸边走。
梅香被他吓了一跳,赶忙拦住他:“那边是水。”
“我知道。”江颂年笑嘻嘻的,“我想坐会儿船。”
他拍拍梅香的手,嘀嘀咕咕道:“有你在,不会有事的,你又不是庆春。”
梅香伸手探了探江颂年的脸颊,烫的,看来酒劲还没过。
人在喝醉的情况下,多多少少和平常表现得不大一样。
平时沉默的人,喝醉了多话;平时顽皮的人,喝醉了娴静。
江颂年醉起来骄纵得很。
梅香见识过他耍酒疯,除非等他酒劲过去,否则无论如何也劝不动的。
她只好任江颂年挑了只又新又干净的小船,自己先上去,再扶江颂年上来。
莲舟摇摇晃晃,四周都是朦朦胧胧的昏暗。
江颂年一头钻进箬篷,发出轻微的“扑通”声。
梅香怕他出事,正要去查探情况,船帘被人从里面掀开。
探出的那只手骨节分明,却不是江颂年的。
梅香“啊”了一声,差点没站稳。
迟疏一只手搭在嘴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作者有话说:
要不说默契呢?都喜欢挑又新又干净的船
第59章
梅香蹲下身缓了缓, 待小船平稳了些,就势行了个礼,说道:“太后娘娘喝醉了, 不知殿下也在船上,还请殿下勿怪, 奴婢这就扶他出来。”
话虽这么说,没有迟疏的首肯,她也不敢轻举妄动, 只在一旁候着,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来。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羔羊钻进豺狼窝。
“退下吧, 这里有本王。”
迟疏语气波澜不惊的, 似是对江颂年突然闯进来,没什么微词。
想来就算他在战场和朝堂上料事如神,也没法在这件事上提前准备。
就连梅香也不知道江颂年会在回明兴居的路上驻足。
及至如今, 只能归咎于巧合。
梅香手心渗出些汗来, 一面实在不放心把江颂年这样交给他,另一面她人微言轻, 总不能抗摄政王的旨。
迟疏扫了她一眼, 似是在等她反应。
梅香在宫中待久了, 很会察言观色,知道再等下去要不好了。
——逾矩的事又不是没做过,只要迟疏这个时候不要趁人之危就是。
何况这箬篷不比宫墙深院, 就算真有什么,她听到了也能想想办法制止。
这样想着, 梅香颔首道了声“是”,回到岸上候着。
船帘重新搭上, 梅香匆匆看了一眼船腔内里。
莲舟供采莲的宫女用,江颂年男扮女装,本就比一般的女子高挑些,迟疏更不必说。
箬篷太小,堪堪容纳两个人。
没有多余的空间,说来奇怪,却并不显狭小。
迟疏盘着腿,江颂年醉醺醺地卧倒在他腿上,二人皆身着常服,轻柔的料子贴着,似是快要融化了般。
梅香五味杂陈地半坐在岸边,觉得江颂年若是个女子,什么坊间传言、什么后世评说倒也无所谓,他亲近迟疏便亲近,情投意合最好不过。
可他是个男子,也不知身份败露后,迟疏会念在过往的交情饶他一命,还是恼羞成怒杀他泄愤。
梅香轻轻叹了一口气,方才合上的船帘又被掀开,这回迟疏探出了上半身。
未等她有所反应,就听到“噌”的一声,系在船桩上的缆绳被迟疏用小刀割开。
失了船缆的连接,小莲舟随着夜风灵巧地往湖心飘去。
梅香一下子站起身,哪里还有慈宁宫掌事宫女的稳重,急急忙忙都要下水了。
“殿下,您这是做什么?殿下!太后娘娘!”
迟疏轻飘飘留了句“我会带他平安回来”,也不管身后梅香的叫喊,手掌搭在江颂年的耳边。
待小舟行得远些,他束上了另一面的船帘。
江颂年在摇晃嘈杂的环境里睡得沉,小舟平稳了,耳畔是剩下哗哗的水声和归鸟声时,反倒有些睡不沉了,意识还是混沌的,只觉得身下枕着的东西又硌又硬,怎么也睡不安生。
迟疏支起一条腿,江颂年往他怀里一滑,这才舒服些,脑袋往里面埋,只露出一点点的脸颊肉。
小猫蜷身子似的。
迟疏听到自己越发粗重的喘息声,面无表情地拿起一张软垫垫在江颂年脑袋下方。
后者好不容易找到个舒服的姿势,被迟疏拎起来又放下,嗔道:“你干什么?”
声音不似平常,总有种撒娇的意味。
迟疏往后一靠,不去看他,转向水波粼粼的湖面:“没什么。”
江颂年喝醉后不怎么怕他,上回搂着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这回稍好些,只是拽着他的手臂,说道:“不许动了。”
江颂年的睫毛鸦羽似的,忽闪忽闪地扫过他的手心,痒痒的。
迟疏弯下腰,酒味几乎要闻不见了,淡淡的甜香味萦绕在鼻尖。
那酒是岭南进贡的荔枝酿,其实不大烈,可江颂年喝淡米酒都能醉得不省人事,这一口下去也要昏上一段时间。
迟疏薄唇轻启,出声问道:“……你知道我是谁吗?”
江颂年眯着眼,一双杏眸蕴着水汽,认真地看了迟疏半晌,把头一点:“我认识你啊,你是迟——”
他指着面前的人,说道:“迟疏!”
说完笑了笑,仿佛只是为自己答对了答案而洋洋自得。
“你知道我是谁,还……”
还这样毫无防备。
江颂年不想睡了,八爪鱼似的黏着迟疏坐了起来,目光还迷离着,一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还怎么样?”
迟疏不回答,垂眼自他绯红的脸颊落到嘴唇上。
他亲过江颂年的嘴唇两次,一次是带着麦芽糖的甜味,一次是安神香的药味。
很软,很好亲。
分明是江颂年主动的,可他一点儿也不强势,也毫无技巧可言。
同他那软和的性子一般,总由着迟疏予取予夺。
白日的礼仪方结束,江颂年唇上擦了淡淡的脂膏,泛着好似水光的润色。
迟疏的目光一错不错地在他嘴边游走,蓦地想到对方每次被亲之后,那两瓣形状漂亮的唇都是这样的光景。
江颂年又问了一遍:“还怎么样?”
他双手揽着迟疏的脖子,跨坐在他身上,顺着他的视线弯了弯腰,一双眸子正和他对上。
迟疏本想把人从自己身上抱下来,刚伸出一只手,那人便低头靠了上去,像是找着了支点。
一点颊边肉压着手臂溢了出来,江颂年抬眸望着他,一双眼睛大大的。
迟疏的声音只有他自己听得见,暗自回答了江颂年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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